裴鹤之僵在屏风边上。
晨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吹得沈南乔那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微微贴在身上。
那双向来精明清冷的眸子,此刻失了焦距,眼尾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般,刺得裴鹤之眼皮直跳。
手里的那摞《男德经》被他捏出了清晰的褶皱。
他原本想好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什么“本辅忍辱负重”、“你这毒妇别太得意”,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裴鹤之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毒妇又在耍什么花招?刚才点灯罚他抄书的时候不是还中气十足吗?怎么这会儿就扮起娇弱可怜来了?
“喂。”
裴鹤之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刻意板着脸,把那厚厚一摞纸重重地拍在小矮几上。
“一百遍。本辅抄完了。”
他扬起下巴,试图找回活阎王的气场,“你最好查验清楚。本辅虽受制于你的蛊毒,但绝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弄虚作假!”
沈南乔没有看那摞纸。
她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捧着冷茶盏的姿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叹息,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裴鹤之的心尖上。
“放那儿吧。”
沈南乔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她垂下眼睫,看着茶盏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浮肿的脸。
“你走吧。”她补充了一句,“别在我眼前晃,看着心烦。”
这句话放在平时,裴鹤之绝对会立刻炸毛,反唇相讥三百个回合。
可是现在,他看着她那副仿佛被抽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这就完了?
不骂他了?不使唤他了?也不拿肚子里的那块肉要挟他了?
裴鹤之不仅没走,反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对劲。
这毒妇平时张牙舞爪的,怎么突然变成了林黛玉?
他常在军营里混,也听那些老兵油子说过,妇人怀了身孕到了晚期,性情会变得古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掉眼泪。
“难道……是真的难受?”
裴鹤之看着她那瘦削的肩膀和高高隆起的腹部形成的鲜明对比,喉结滚了滚。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台阶下:“那母蛊寄生在她体内,定是极耗心血。她若是被蛊毒折磨死了,本辅也得跟着陪葬。为了保命,本辅且先让着她些。”
找到了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裴鹤之瞬间觉得理直气壮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贵妃榻旁的紫檀木高几前。
高几上摆着一盘从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水晶葡萄,粒粒饱满,青翠欲滴。
裴鹤之伸手捏起一颗,动作生硬地剥掉外皮。
晶莹剔透的果肉露出来,汁水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捏着那颗剥好的葡萄,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递到沈南乔面前。
“张嘴。”
裴鹤之别过头,不去看她的脸,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什么军令,“别以为本辅是在讨好你。本辅只是不想这上好的西域贡品放坏了。”
沈南乔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怼到自己唇边的那颗葡萄,又顺着那只沾着汁水的手往上看,对上了裴鹤之那张写满别扭的俊脸。
他耳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却还在死命地梗着脖子。
沈南乔心里那股因为孕晚期激素失衡而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委屈和酸楚,突然就被这傻子滑稽的模样冲淡了几分。
她没有张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鹤之的手举得有些酸。
他被她看得越发心虚,以为她还在生气。为了保命(哄她开心),大燕首辅决定豁出去了。
他咳了两声,绞尽脑汁地在记忆里搜刮。
“那什么……”
裴鹤之的眼神在屋顶上乱飘,硬着头皮开口,“本辅在边关的时候,听副将莫风讲过一个笑话。你要不要听?”
沈南乔依旧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裴鹤之只当她是默许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本正经地开始讲那个烂俗透顶的军营笑话。
“从前……从前有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直哆嗦。敌人的箭射过来,他一低头,箭没射中脑袋,反倒把他头盔上的红缨子给射掉了。”
裴鹤之讲得巴巴的,毫无起伏可言。
“你猜怎么着?那新兵蛋子不仅没害怕,反而乐了。他说……他说‘幸亏我今天没梳高发髻,不然头发就乱了!’”
讲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鹤之自己都觉得这笑话冷得能把人冻死。他举着那颗葡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南乔看着他那副局促又懊恼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裴首辅。”
她微微往前倾身,就着他的手,将那颗葡萄咬进了嘴里。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沈南乔看着他突然瞪大的凤眸,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你讲笑话的本事,比你打仗差远了。”
葡萄柔软的触感擦过裴鹤之的指尖。
那一瞬间,就像是有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头皮。裴鹤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看着她终于恢复了生气的脸,那股压在心头的恐慌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你……你懂什么!那是莫风那个粗人讲的,本辅……本辅只是复述!”
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反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他准备再剥一颗葡萄掩饰尴尬的时候。
内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老管家明叔那中气十足、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首辅大人!夫人!”
明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沈老爷来看您了!人已经到了二门,马上就进院子了!”
沈南乔剥葡萄的动作一顿。
裴鹤之则是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闪烁着别扭和无措的凤眸,瞬间爆发出一种诡异的亮光。
沈老爷?
那毒妇的亲爹?!
大燕首辅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个告状的腹稿。
既然这毒妇用蛊毒控制他,那他就去找她老子评理!他要把这毒妇强取豪夺、他倒水、甚至罚他大半夜抄《男德经》的罪行,一五一十地捅到那老头子面前!
他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不讲理的岳丈!
裴鹤之激动得连手上的葡萄汁都没顾得上擦。
他猛地转过身,挺直了脊背,眼底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毒妇,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