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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4

“偷来的?”

沈南乔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清冷的目光扫过裴鹤之那张因惊恐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首辅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这只破镯子了。我沈家库房里,成色比这好的红玉少说也有上百对,我犯得着去偷你的?”

她的话像是一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在裴鹤之那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裴鹤之的手指紧紧扣着那只红玉镯。

红得滴血的玉质,温润地贴着他冰凉的掌心。那上面的每一道连理枝纹路,都是他幼年时,趴在母亲膝头,看着母亲一点点亲手雕刻上去的。

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

“鹤儿,这镯子……是咱们裴家主母的信物。你这性子太冷,若是将来遇到那个能让你心甘情愿低头的女子,一定要亲手……亲手给她戴上。”

亲手戴在心爱妻子的手上!

裴鹤之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死死盯着沈南乔,像是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既然不是偷的,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枕头底下!”

他咬紧牙关,强行给自己找借口,“肯定是你趁本辅重伤,从本辅的私库里搜刮出来的!你这贪得无厌的毒妇!”

对,一定是这样。

这毒妇不仅贪图他的美色和权势,连他亡母的遗物都不放过!

沈南乔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滑稽模样,唇角的嘲讽愈发明显。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语气凉凉:“裴鹤之,你脑子坏了,记性也跟着喂狗了是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年前的上元节。”沈南乔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可笑的画面,“你打了胜仗回京,在宫宴上喝得烂醉如泥。”

裴鹤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大半夜翻墙进了我的院子,跟个疯子一样,死活抱着廊柱不撒手。”沈南乔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裴鹤之的耳膜上,“后来你跑进屋,噗通一声跪在脚踏板上,哭着喊着非要把这破镯子往我手上套。”

她抬起纤细的手腕,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嫌这镯子老气,不肯戴。你就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我不戴就是嫌弃你,说你要去跳太液池。”

沈南乔看着裴鹤之越来越惨白的脸,眼底滑过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怎么,现在首辅大人翻脸不认账了?”

轰——

裴鹤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喝醉?翻墙?抱着柱子撒娇?

甚至……甚至还哭着喊着跪着,把传家宝往这毒妇手上套?!还撒泼打滚?!

“一派胡言!”

裴鹤之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多宝阁上,震得上面的瓷器哐当乱响。

他双眼猩红,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沈南乔。

“本辅乃大燕首辅!清风霁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摇尾乞怜的之事!”

他指着沈南乔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了羞辱本辅,竟然编造出这种荒唐至极的谎言!你以为本辅会信你的鬼话吗!”

沈南乔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她连解释的兴致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爱信不信。”

裴鹤之握着红玉镯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经泛出了死寂的苍白。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全都是这毒妇的阴谋。是他中了蛊毒,是她在用这种恶毒的话语摧毁他的意志!

他裴鹤之,绝对不可能是一个舔狗!绝对不可能!

“你给本辅等着!”

裴鹤之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毫无伤力的狠话。

他一把将那只红玉镯塞进怀里,转身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内室。连那掉在地上的软皮尺都顾不上捡。

夜风吹得他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裴鹤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睡的那间偏房。

他反手死死锁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的剑伤因为剧烈的跑动再次渗出了血,可他现在本顾不上这些。

他冲到自己的床榻前,像个疯子一样开始翻箱倒柜。

他要证明那毒妇在撒谎!

他要找出那只真正的红玉镯,狠狠砸在她的脸上,戳穿她那荒谬至极的谎言!

衣柜底部的暗格、床榻下的夹层、书案后的秘龛……

他把他藏宝贝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一件件珍稀的字画、一块块上好的玉佩被他随意地丢在地上。可是,那个存放红玉镯的紫檀木匣子,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裴鹤之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直到最后,他颓然地跌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传家宝,他母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信物,真的不在他的私库里了。

裴鹤之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南乔刚才说过的话:“你哭着喊着跪着,非要把这破镯子往我手上套……”

不!

裴鹤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在破碎的记忆里寻找蛛丝马迹。可是,那失去的三年记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什么都找不回来。

难道,他真的是自愿的?

难道,他堂堂大燕首辅,真的在背地里,对着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毒妇,摇尾乞怜到了这种地步?

那他这些天来,在心里写下的《毒妇复仇记》,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忍辱负重”和“宁死不屈”……算什么?

全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全都是笑话?!

裴鹤之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屈辱、震惊、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疯狂地切割。

他在地上枯坐了不知道多久。

夜色深沉如墨。

当裴鹤之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

他绝对不能承认。

只要他死不承认,只要毁掉所有的证据,他裴鹤之,就还是那个高冷孤傲的活阎王!

裴鹤之猛地站起身。

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扫过这间屋子,最后定格在了梳妆台上。

那是沈南乔白里梳妆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下,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半开着。一造型别致的鸳鸯戏水金步摇,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面上。

裴鹤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步摇。

那上面的鸳鸯,胖得像鸭子,水波纹画得像蚯蚓。

那分明是他年少时,被夫子罚抄书时,百无聊赖在纸上乱画的废稿!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还自嘲过,这世上除了瞎子,谁会喜欢这种丑东西。

可是现在,这东西不仅被打造了出来,还堂而皇之地摆在沈南乔的梳妆台上!

这是铁证。

这是他裴鹤之,像个舔狗一样讨好那毒妇的终极铁证!

裴鹤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鸳鸯簪,眼底机毕露。

必须毁尸灭迹。

只要砸了这簪子,他就还是那个没有软肋、清心寡欲的大燕首辅!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镇纸,像个幽灵一样,再次蹑手蹑脚地摸出了房门,朝着沈南乔的内室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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