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将军府内宅万籁俱寂。
裴鹤之一身夜行衣,犹如鬼魅般避开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贴在内室的窗棂边。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白里从裁缝铺顺来的软皮尺。
指腹摩挲着皮尺边缘的刻度,他在心里疯狂演练着这套无懈可击的复仇计划。
那毒妇既然腰疼,定是母蛊在腰腹间作祟。只要量出她此刻的腰围尺寸,明便去寻个黑心裁缝,用最粗糙的牛皮连夜赶制一件束腰紧身衣。
等紧身衣做好,就趁她不备强行给她套上,活活勒死那只该死的母蛊!
大燕首辅为自己这“一石二鸟”的毒计感到十分满意,连口的伤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挑,拨开了窗栓。
内室里没有点灯,只留了一盏罩着红纱的羊角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裴鹤之轻手轻脚地翻过窗台,落地无声。
拔步床上,沈南乔已经睡熟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护在隆起的孕肚上。海棠红的寝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
裴鹤之放慢了脚步,像一只盯准猎物的黑豹,一步步靠近床榻。
越是靠近,那股若有似无的馨香就越是清晰。
不是那种甜腻的脂粉味,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冷意的、类似于雨后松柏的草木香。这是沈南乔身上独有的气味。
裴鹤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像是有人在腔里擂起了战鼓。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掌心甚至沁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见鬼!这毒妇睡觉竟然还点催情香?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继续往前走。
他终于站到了床沿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睡梦中的女人。没有了白里的剑拔弩张和清冷算计,她睡着的样子竟然透着几分毫无防备的柔软。
“别以为本辅会被你的表象迷惑。”裴鹤之在心里冷哼。
他缓缓伸出手,将手里的软皮尺一点点展开。
这活儿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沈南乔侧躺着,腰身大半压在锦被下面。若想量得精准,他的手臂必须从她的身下穿过去,环抱住她的腰。
裴鹤之僵持了半晌,终于认命般地弯下腰。
他的上半身慢慢贴近床铺,手臂小心翼翼地探向她腰后的空隙。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带着温热的痒意。那股冷木香瞬间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裴鹤之的身体崩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惊醒了这个随时会发难的母老虎。
皮尺的一端终于成功穿过了她的腰后。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右手捏着皮尺的另一端,越过她高高隆起的孕肚,准备和左手汇合。
就在这时。
睡梦中的沈南乔似乎觉得有些热,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原本侧躺的姿势变成了平躺。
好死不死,她那只护在肚子上的手,正好搭在了裴鹤之捏着皮尺的右手上。
柔若无骨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贴着他的手背。
“嗡——”
裴鹤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僵硬地保持着半个身子悬空、双臂环抱她的诡异姿势,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像是带着滚烫的火星子,一路烧过他的筋脉,直直烫进了他的心窝里。
他慌乱地想要抽回手。
可是。
一双清明且冷厉的眼眸,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沈南乔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鹤之那张近在咫尺、惊慌失措又透着几分猥琐的脸。
他的双臂正呈环抱的姿势,手里还捏着一不知道什么用的皮尺,半个身子都压在她的上方。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沈南乔的眼神从惺忪瞬间切换到气腾腾。她连质问的废话都省了,右腿猛地屈膝,对着裴鹤之的肚子就狠狠踹了过去。
“裴鹤之!你个变态!”
这一脚带着十足的防卫力道,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裴鹤之的腰腹上。
“唔!”
大燕首辅发出一声闷哼。
他本来就心虚,身体又是处于悬空的失重状态。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得向后仰倒,“砰”的一声闷响,连人带皮尺,四脚朝天地摔在了拔步床前的脚踏板上。
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木板上,震得他口的剑伤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裴鹤之捂着口,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沈南乔已经坐了起来。她拢紧了散开的领口,顺手抄起床头的一个软枕,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男人。
“大半夜不睡觉,你摸进我房里想什么?”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手里拿的什么恶心东西!你是不是有病!”
裴鹤之摔得七荤八素。
他看着沈南乔那副看采花贼一样的鄙夷眼神,耳子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活阎王的面子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滓。
“谁……谁变态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地大吼,“本辅……本辅这是在刺探敌情!”
他把手里的皮尺往身后一藏,强行端起冷傲的架子。
“你别自作多情!本辅不过是来量量你这毒妇肥了多少斤!好……好挑个子猪!”
沈南乔被他这荒谬至极的借口硬生生气笑了。
猪?
堂堂首辅大半夜拿皮尺来给孕妇量腰围,就为了看看肥了多少斤好猪?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行不行!
“猪是吧?”
沈南乔冷笑一声。她单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的那个绣着大红牡丹的软枕。
“我今天先把你这头死猪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将手里的软枕对着裴鹤之那张强词夺理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裴鹤之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软枕砸在他的小臂上,软绵绵的,毫无伤力。
然而,就在软枕飞出的瞬间,枕头底下似乎带出了什么东西。
“当啷——”
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锦盒从床榻上滚落下来。锦盒的暗扣在撞击中弹开,一只晶莹剔透、色泽如血的红玉镯从盒子里滚了出来。
玉镯在青砖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裴鹤之的脚尖前。
内室里的红纱宫灯,将那只玉镯映照得流光溢彩。镯子上雕刻的连理枝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正准备反唇相讥的裴鹤之,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只玉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只镯子。
那只红得滴血的镯子。
那是他裴家的传家宝!是他母亲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手戴在未来心爱妻子手上的信物!
这镯子怎么会在这里?
这毒妇是从哪里偷来的!
裴鹤之僵硬地弯下腰,颤抖着手,将那只红玉镯从地上捡了起来。指腹抚过那熟悉的连理枝纹路,指尖凉得像冰。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地瞪着坐在床榻上的沈南乔。
“这东西……”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信仰即将崩塌的恐惧,“你从哪里偷来的?这是本辅的传家宝!你这毒妇竟然连本辅亡母的遗物都敢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