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将军府上空乌云遮月。
裴鹤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黄铜镇纸,像个做了贼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室的木门。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摸进这毒妇的房间。第一次被踹了个底朝天,连传家宝的秘密都被扒了个底儿掉。
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他要毁掉那该死的鸳鸯簪。只要证据没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沈南乔是个满嘴谎言的疯婆子!
他裴鹤之,大燕首辅,怎么可能画出那种丑得像鸭子的鸳鸯来讨好女人?
这简直比了他还难受!
裴鹤之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梳妆台上那个半开的首饰匣。
微弱的月光顺着窗棂的缝隙透进来,恰好落在金步摇的流苏上。
那两只胖得走形的金鸳鸯,仿佛在黑暗中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裴鹤之走上前。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东西带给他那该死的屈辱感。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金步摇。
冰凉的触感传来,金子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指尖。
这做工,这镶嵌的红宝石……这得花多少银子?他向来节俭,以前为了军饷甚至能半个月不吃肉,竟然会花大价钱去打这种华而不实的丑东西!
“疯了,以前的本辅绝对是被下了降头。”
裴鹤之在心里疯狂洗脑。他把那鸳鸯簪平放在梳妆台的一块软布上,高高举起了右手的黄铜镇纸。
只要砸下去。
只要一下。
把那两只胖鸭子砸成金饼,把那些羞耻的证明全部抹。他就能找回属于活阎王的尊严!
“只要砸了它,本辅就还是那个高冷孤傲的裴鹤之!”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无声地怒吼。手腕猛地发力,带着决绝的力道,将黄铜镇纸狠狠往下砸去。
“唰——”
就在镇纸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漆黑的内室里,火折子擦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拔步床头的两盏明角灯被人同时点亮。暖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裴鹤之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打颤的声音。他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一点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拔步床的方向。
沈南乔没有睡。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
那双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让人无地自容的嘲弄。
“砸啊。”
沈南乔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甚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在膝盖上,“手举那么高不累吗?怎么不砸了?”
裴鹤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举着镇纸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他不敢放下,更不敢砸下去。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精彩得像个开了染坊的调色盘。
“本……本辅……”
大燕首辅结巴了。他的视线在沈南乔的脸和手里的镇纸之间来回游移,脑子里一团乱麻,本找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大半夜跑来替她梳妆台砸核桃吧?
“砸下去试试。”
沈南乔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你今天要是敢把这簪子砸坏一点点,裴鹤之,我就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结了冰。
裴鹤之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湿透了薄薄的夜行衣。
这毒妇太嚣张了!竟然敢威胁当朝首辅!
他应该立刻砸碎这破簪子,然后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大逆不道。他应该让她知道,这将军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裴鹤之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他咬紧牙关,手腕再次发力。
可是。
他的手腕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钳住了。无论他的大脑怎么嘶吼,那只拿着镇纸的手就是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
他的眼睛,还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沈南乔那高高隆起的孕肚。
那件月白色的外衫只是随意披着。她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那个硕大的肚子便毫无遮掩地挺在他面前。
沈南乔的呼吸有些重。
刚才点灯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什么,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裴鹤之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猛缩了一下。
像是一看不见的细线,狠狠地扯了一下他的心脏。
该死!
又是这种感觉!
只要她一皱眉,只要她显露出半分不适,他这具该死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投降。那只所谓的“母蛊”,竟然霸道到了这种地步,连他想砸个东西都要被强行阻止!
裴鹤之的眼眶渐渐泛红。
那是一种夹杂着屈辱、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感。
他慢慢地,缓慢地放下了高举的手臂。
黄铜镇纸被他轻轻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梳妆台上。尽量没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他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贼,垂下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不砸了?”
沈南乔看着他那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唇角的嘲讽更深了。
“首辅大人这大半夜的,穿得一身乌黑,手里还拿着凶器,摸进孕妇的房里。”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这是想什么?刺我吗?”
刺?
裴鹤之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凤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辅……本辅怎么可能刺你!”
他急切地反驳,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个“被下蛊”的受害者。他只知道,听到“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的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难受得紧。
“哦?那你是来什么的?”
沈南乔挑了挑眉,“总不会是来赏月的吧。”
裴鹤之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
他能说什么?说他堂堂活阎王,为了掩盖自己是舔狗的事实,半夜来砸一金步摇?
他丢不起这个人!
“本辅……”
裴鹤之的眼珠子在屋里疯狂乱飘,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梳妆台旁,那半扇敞开的窗户上。
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夏飞蛾,正围着那盏羊角灯扑腾。
“本辅……本辅是在打蚊子!”
裴鹤之仿佛抓住了一救命稻草,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他拿起那块黄铜镇纸,对着空气一通乱挥。
“对!打蚊子!这屋里蚊虫太多,恐惊扰了……惊扰了本辅的清梦!本辅这才亲自出马,替天行道!”
他挥舞着镇纸,装模作样地在梳妆台周围跳来跳去,活像个跳大神的。
沈南乔坐在床沿,看着他那拙劣至极的表演。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口的伤,疼得呲牙咧嘴,却还要强撑着活阎王的架子。
看着他那双因为尴尬和羞耻而红透了的耳朵。
这人失忆前,虽然也是个死傲娇,但至少在外人面前还端得住。现在倒好,为了这么点破事,连脸都不要了。
沈南乔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不想再陪这个傻子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行了。”
沈南乔打断了他那滑稽的表演,指了指一旁的小叶紫檀书案。
“既然首辅大人精力这么旺盛,大半夜的还能替天行道。那就别闲着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扔在床榻上。
“《男德经》,去书案前,抄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