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辞到时,萧衍宸已经不见了。
引路的小厮低着头,将她带到二楼雅间外,轻轻推开门。
门一开,浓重的酒气便扑了出来。
沈疏辞皱了皱眉。
屋中灯还亮着,烛火摇晃。案上倒着酒坛,空杯乱放,地上还有碎瓷片。
顾怀瑾已经被人送走了。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慕容决一个人半靠在软榻上。
他一身玄衣有些散乱,墨发垂落,眉头紧皱。哪怕醉着,那张冷峻好看的脸上,也仍带着几分吓人的戾气。
沈疏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她弯下腰,轻轻戳了戳他的肩。
“慕容决,醒醒。”
男人一动不动。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沈疏辞看着他这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心里那点被萧衍宸哄来的无奈,终于化作一声轻叹。
她一向不爱为难自己。
于是她转身吩咐小厮:“扶世子爷起来,备车,送回王府别院。”
小厮忙应了一声,上前去扶人。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慕容决衣袖,原本像醉死过去的男人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沈疏辞的手腕。
下一瞬,沈疏辞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疏辞……”
男人低低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疏辞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像是不愿让旁人靠近,眉眼沉沉,手臂紧紧圈着她,不许她退开。
小厮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为难地看向她。
“沈姑娘,这……”
沈疏辞:“……”
醉酒的人,竟比清醒时还难缠。
她抬手拍了拍慕容决的脸。
“慕容决?”
男人毫无反应,只把脸埋在她颈边,呼吸沉沉,带着酒后的热意。
沈疏辞有一瞬间怀疑他是装的。
可看他这样,又实在不像。
最后,她只得认命地把人扶起来。
慕容决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大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沈疏辞脚下微晃,险些和他一起栽回榻上。
她好不容易站稳,面无表情道:“世子爷,你若真是装醉,现在醒还来得及。”
回应她的,只有男人沉重的呼吸。
沈疏辞闭了闭眼。
很好。
那她便当他是真醉。
一行人费了好些力气,才把慕容决送回他近来常住的别院。
那宅子离长街不远,却很安静。院中松影重重,灯火清冷。夜风吹过廊檐,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沈疏辞从前来过几回,认得路,便让人一路将慕容决扶进寝房。
可到了榻边,他仍不肯让旁人近身。
沈疏辞折腾了许久,才把人安置到榻上。
她站在床前,垂眸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眉骨深,鼻梁高,薄唇因酒意染了些颜色。哪怕醉得狼狈,这张脸仍好看得不讲道理。
沈疏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鼻梁,声音很低。
“为何喝酒呢?”
明明昨,裴望汐才回京。
他不是该有许多旧话要同故人说吗?
慕容决从未主动同她提起过裴望汐。
可在玉京这个圈子里,处处都有裴望汐的影子。
她像一轮明月,离京多年,光仍落在许多人心上。
韩昭宸如此,崔铭渊如此,旁人也是如此。
沈疏辞相信,慕容决不至于一边同裴望汐不清不楚,一边又故意骗她。
可旁人提起裴望汐,打趣他,撮合他,他也从未真正否认过。
至少在他心里,裴望汐大约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门第相当,旧相识,长辈也乐见其成。
他同她玩一场情爱游戏,并不妨碍他后冷静取舍,娶一个最合适的世子妃。
沈疏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与慕容决这一段,本就是天时地利,恰好相逢。
两个清醒的人,都想试一试情爱这出戏。
沉迷也好,欢喜也好,都是眼前一时。
等天亮之后,各自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
“沈疏辞。”
榻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
下一瞬,她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他压在榻上。
高大的身影覆下来,带着浓重酒气,也带着压了一夜的阴沉。
沈疏辞怔了一下。
“你醒了?”
她就知道,慕容决不该醉到毫无防备。
方才一路被人扶着磕磕碰碰,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实在不像他。
“头疼吗?”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语气自然得像昨那封问他是否了断的信,从未送出去过。
“喝了这么多酒,明怕是要难受。”
她这样温和。
这样平静。
像一个真心关心心上人的乖顺女子。
慕容决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边,像是在确认什么,缓慢而用力地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喜欢我的脸?”
沈疏辞答得坦然:“自然。”
这世上,大概很少有人能拒绝慕容决这张脸。
慕容决唇角似乎动了动,又问:“还喜欢什么?”
沈疏辞想了想。
“很多。”
认真说来,即便不算摄政王府世子的身份,慕容决也仍是很有魅力的男子。
他锋芒外露,张扬恣意,鲜活又热烈。
像她平静人生里,忽然闯进来的一阵烈火长风。
慕容决低头吻她。
从眉心,到眼尾,再到脸侧。
一个又一个吻,轻重不一,带着酒意,也带着说不清的恼意。
“沈疏辞。”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爱我吗?”
沈疏辞抬手抵住他的肩。
饮了一夜酒的人,身上酒气太重,她不太想由着他胡闹。
她将他推开些,弯着眼道:“喜欢呀。”
“喜欢你。”
那双眼清澈又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温软。
慕容决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骗子。
她真生了一张会骗人的脸。
她替他织出一场情深意重的梦,看他沉进去,看他得意,看他以为自己将她握在掌心。
可她自己,却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他慕容决这一生,从未被人这样戏弄过。
“沈疏辞,沈疏辞……”
他抱紧她,脸贴在她心口,一声声念她的名字。
那声音低哑,近乎缠绵,却又藏着几分恨意。
沈疏辞终于察觉到不对。
今夜的慕容决很奇怪。
甚至有些可怕。
她原以为他醒了。可他如今这副模样,又像仍困在醉梦里。抱着她不肯松手,力道大得几乎弄疼她。
“慕容决。”
沈疏辞皱眉,挣了挣。
“你放开我。”
他却抱得更紧。
“喜欢我,为何要了断?”他忽然问。
沈疏辞动作一顿。
原来他看见那封信了。
她静了片刻,认真纠正:“不是了断,是询问。”
慕容决看着她。
“若我说,我同裴望汐没有关系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谈起裴望汐。
沈疏辞也看着他。
“可后会有,不是吗?”
慕容决眸色沉沉。
“若我娶你呢?”
沈疏辞没有说话。
她怀疑他醉得太厉害,才会一句接一句说这些醒来后绝不会承认的话。
可这片刻沉默,已经足够叫慕容决明白答案。
便是没有裴望汐。
便是他愿意娶她。
沈疏辞也未必愿意嫁给他。
很好。
那些情浓时的软语,那些亲近时的纵容,那些温顺与眷恋,原来都可以作假。
慕容决忽然从榻上起身。
沈疏辞松了口气,也跟着坐起来,正想催他去沐浴醒酒,再让人送她回楚家。
谁知下一瞬,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
“慕容决,你做什么?”
天地忽然一转,沈疏辞惊呼出声。
男人眼底血丝未退,神色冷得厉害。
他抱着她往净室走去。
“不是嫌我身上有酒气?”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恶劣。
“陪我沐浴。”
“不要……”
她的声音,很快被关门声和水声遮住。
这一,沈疏辞终究没能在苏亦娴说好的时辰回楚家,也没能陪她们去挑裴家宴上的衣裳首饰。
慕容决倒是派人送了几箱极贵重的衣裙珠翠过去。
说是给楚家女眷赔礼。
苏亦娴看着满院锦箱,一时气也不是,收也不是。
楚幺幺捧着一支金簪,满脸惊恐。
“表姐不会被他吃了吧?”
无人回答她。
而别院里,窗幔低垂,春漫长。
慕容决这一场醉后疯劲,像是把一夜压着的怒意和不甘,都发泄了出来。
沈疏辞被折腾得昏沉,身上添了几处齿痕。
最叫她羞恼的,还是他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她唤出的那个称呼。
郎君。
他们平里并不这样叫。
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都避开了这个词。
可这一,沈疏辞被他得嗓音都哑了。
……
深夜。
慕容决披衣站在窗前,指间捏着一盏冷茶,许久没有喝。
窗外夜色沉沉,院中松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满庭清冷。
床榻间一片狼藉。
沈疏辞睡得很沉,眼尾还带着未退的红,鼻尖也泛着一点可怜的颜色。
她偶尔在梦里不安地轻哼一声,很快又被疲倦拖回深眠。
慕容决回头看她。
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沈疏辞。
按理说,逢场作戏,本是寻常。
也不是每个女子都会爱慕他。
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眼里更多的是害怕、贪心、攀附,或是明码标价的取舍。
他见惯了,也从不在意。
可换成沈疏辞,他便不能这样轻易放她离开。
喜欢有几分。
恼怒有几分。
还有他不肯承认的舍不得,也有几分。
当初别庄里那场酒令,不过是兴起时的一场游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沈疏辞会成了他人生里最难解的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