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渊没有跟着众人起哄灌酒。
那二十盏烈酒,本来也罚不到他头上。
可这时,他却伸手拿过一盏,仰头喝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把火,一路烧进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酒盏,眼神阴沉。
韩昭宸错了。
看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
慕容决嘴上说什么逢场作戏,可这一件件事,哪里像是能轻易收手的样子?
崔铭渊不信。
等裴望汐回京,慕容决真能毫不犹豫地赶走沈疏辞吗?
这个女人,迟早会挡了裴望汐的路。
只是韩昭宸已经吃了亏。
他太鲁莽,当众得罪慕容决,如今不但被这个圈子里的人明里暗里排挤,就连韩家近来都被几家权贵冷了脸。
崔铭渊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慢慢攥紧酒盏,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趁着众人笑闹分酒,他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沈疏辞看见他离席的方向,眉心轻轻一蹙。
她放下手中小盏,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轻声道:“我去净房。”
慕容决抬眼看她。
见她神色如常,他便只懒懒点了点头,目送她沿着回廊走远。
顾怀瑾看了眼身旁心情颇好的慕容决,忽然低笑道:“嘴上说着不玩真的,却把人护得跟心尖肉似的。你莫不是打算后捧着她,同未来世子妃打擂台?”
慕容决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他。
“哪来的世子妃?”
顾怀瑾挑眉。
“外头都在传,摄政王府有意同裴家联姻。裴家还特意要把养在江南别院的裴望汐接回京,难道不是为了同你议亲?”
慕容决语气散漫。
“你们何时听我说过要成亲?”
顾怀瑾并不太信。
他们同慕容决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外头的传言未必都是真的。
可传言就算有水分,慕容家那边的心思,也未必全是假的。
慕容决性子强,不喜欢受人管束。
偏偏这几年,他替摄政王府管着几处要紧事务,行事又狠又准,硬是把王府的权势又往上推了一层。
从前那些嫌他年纪轻、手段狠的人,如今也都闭了嘴。
这样一个慕容决,本不需要一个处处同他争高低的妻子。
而裴望汐出身裴家,与摄政王府本就是世交。
听说她性情柔婉,却也有世家贵女该有的眼界和手腕。
若论门第、教养、体面,她的确很适合做世子妃。
订亲之事也许是假。
可慕容家看中裴望汐,却未必是假。
慕容决没有正面回答,只淡声道:“我娶她,或不娶她,都与沈疏辞无关。”
顾怀瑾低笑。
“怎么会无关?就你如今这样,谁若真嫁进摄政王府,岂能不急?”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沈疏辞那性子,也不像是能安安分分做妾、做外室的人。”
这几回接触下来,顾怀瑾也算看明白了。
沈疏辞瞧着清淡随和,凡事不争不抢,可骨子里自有棱角。
她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泥。
慕容决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在我与她结束之前,我不会成亲。”
顾怀瑾微微一怔。
这话倒真叫他意外。
慕容决这厮,竟还真净净谈起情爱来了。
若是这样,沈疏辞与裴望汐之间,倒确实不必有交集。
“那你们何时结束?”旁边的萧衍宸忽然了一句。
他懒洋洋地倚在椅中,摇着折扇道:“这都快一年了。我的天爷,咱们决爷何时同一个女子纠缠过这么久?”
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一拍折扇。
“哦,不对。在沈姑娘之前,你压儿没正经同谁谈过情。”
浪荡多年,归来竟还是头一回正经尝情滋味。
萧衍宸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下一瞬,只听“啪嗒”一声。
慕容决一脚踹在他椅脚上。
萧衍宸连人带椅摔在雪毡上,立刻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恼羞成怒啊你!”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沫,冷笑道:“你嘴硬归嘴硬。你能拖着不成亲,人家沈姑娘也能一直不嫁?”
“像她那样守规矩的姑娘,哪天说不准就听家中长辈安排,相看夫婿去了。”
“到时候有你哭的。”
慕容决冷冷看他一眼。
“闭上你的破嘴。”
他重新端起酒盏,姿态闲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
“她很喜欢我。”
所以,萧衍宸说的那种事,不会发生。
萧衍宸狐疑地看着他。
“不成亲也行?”
慕容决淡声道:“不成亲,不生子,她都说可以。”
无论裴望汐,还是旁的什么人,他其实都没有太想成亲。
裴望汐最多只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至于子嗣,他更没什么兴致。
也正因为沈疏辞同样没有那些急切念头,慕容决才更加笃定。
他们如今这样,便很好。
顾怀瑾与萧衍宸对视一眼。
总觉得哪里不对。
……
净房外。
柳安瑶长长松了一口气。
很好。
今又是她凭本事保住小命的一。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正要进净房补妆。
可脚才迈出半步,后脑便忽然一痛。
有人从身后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
下一瞬,她的额角重重撞上廊柱,疼得眼前发黑。
“贱人!”
一道咬牙切齿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柳安瑶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还没回过神,脖颈便被人死死掐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她浑身发冷。
死亡的恐惧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她原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疯子。
可挣扎间,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崔公子?”
来人正是方才挑拨不成、悄悄离席的崔铭渊。
他脸上带着酒意,眼底却全是癫狂。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就是你们这些贱人,勾得决爷心思不定,害得望汐伤心!”
“你们都该死!”
他说着,又用力扯了一把柳安瑶的头发,得她仰起脸来。
她的脖颈几乎要被折断。
崔铭渊酒量本就不好。
方才那盏烈酒下肚,更叫他口的郁气翻腾起来。
那些平里被他压在心底的阴暗和怨毒,此刻全被酒意了出来。
他爱慕裴望汐。
可他也清楚,自己比不过慕容决。
所以这些年,他只能藏在暗处。
他看着裴望汐一追着慕容决的背影。
也看着她因为慕容决身边来来去去的女子而伤心。
韩昭宸蠢得像阴沟里的虫子。
只知道正面冲撞,最后被慕容决一脚踩进泥里。
可他不同。
崔铭渊一直觉得,自己能帮裴望汐嫁给她最想嫁的人。
那样,也算是成全了自己这一场见不得光的情意。
至少将来裴望汐想起时,会记得他曾为她做过些什么。
可他不敢质问慕容决。
甚至不敢明着针对慕容决护在身边的沈疏辞。
于是,所有阴毒和怨恨,最后都落在了最没基、最好欺负的柳安瑶身上。
“望汐,望汐……”
崔铭渊双颊发红,眼中满是疯狂,竟低低笑了起来。
“我替你了她们,好不好?”
“我替你了这些碍眼的贱人……”
柳安瑶喘不过气。
她用指甲狠狠抠着崔铭渊的手腕,拼命挣扎。
可男女气力相差太大。
她那点反抗,本没有用。
意识一点点散开。
她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倒霉。
若她今真死在这里,以崔家的权势,说不定最后也不过一句“醉后失手”。
她好不容易才从教坊旧班爬到如今的位置。
好不容易才成了玉京人人追捧的梨园名伶。
她的好子才刚刚开始。
她不甘心。
恨意和绝望一起涌上心头。
就在柳安瑶眼前发黑,几乎要彻底失去知觉时,身侧忽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一只酒坛重重砸在崔铭渊后脑。
瓷片碎裂。
酒液四溅。
掐住柳安瑶脖颈的手,猛地松开。
崔铭渊捂着后脑,踉跄两步,随即软倒在地,疼得蜷缩起来。
柳安瑶顺着廊柱滑坐在地,捂着脖颈大口喘气,泪水狼狈滚落。
恍惚间,她听见一道清冷好听的女声从头顶落下。
“咦。”
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遗憾。
“竟然还没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