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沈疏辞坐在听风馆的雅间里,幽幽看着楚幺幺。
小姑娘被一群年轻乐伎和清俊小倌围着,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非要赖着跟沈疏辞回小宅小住,又撺掇她出门散心,当真不是自己早就惦记着出来玩?
楚幺幺被她看得心虚,忙抱住她的胳膊,软声道:“我想来是真,想让表姐开心也是真呀。凭什么他同旁的女子一起登了小报,叫满玉京看热闹,表姐却要规规矩矩在家等他说法?大家各玩各的便是。”
沈疏辞抬手,替她把快笑到耳的嘴合上。
“你先把笑收一收。”
她又问:“外头可有人候着?”
楚幺幺立刻拍了拍口:“放心,府里的车夫一直在外头守着呢。我来前便同他说好了。”
喝酒归喝酒,安危总还是要顾着的。
她们今来的地方,名叫听风馆。
说是馆,却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地方,而是玉京城中颇有名气的清乐坊。坊里养着的,多是会唱曲、弹琴、说书、行令的伶人,也有几个容貌出众、嘴甜会哄人的少年郎。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偶尔来此听曲消遣,并不算稀奇。
沈疏辞原本没什么兴致。
可既然来都来了,楚幺幺又还算有分寸,她也懒得扫兴。
楚幺幺兴致勃勃地拉着一个嗓音清亮的少年郎去唱新曲。沈疏辞便将目光落到旁边一个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手上。
那人正将几种果露和烈酒倒入银壶中,手指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调出一盏颜色清透、香气微甜的酒。
沈疏辞看了一会儿,问:“你会调酒?”
那人被她点名,抬眼看见她的脸,耳顿时红了红。
“从前在酒肆里做过几年。”他露出一个显然练过许多回的笑,眼里带着期待,“姑娘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沈疏辞看了看案上那些颜色各异的酒盏。
“你可以教我。”
于是这一晚,楚幺幺唱曲,沈疏辞学调酒,偶尔被身旁人逗笑几句,倒也算各得其乐。
傍晚那桩所谓“旧明月归京,世子亲迎码头”的风月传闻,曾在她心里浅浅掀起一点波澜。到了此刻,竟也渐渐散了。
她并不知道,有人推了手头公务,连夜从城外策马赶回京中,只为那封送到摄政王府的短笺。
——了断否?
她甚至还十分有礼地带着询问的语气。
慕容决无法形容自己看见那三个字时的心情。
……
要在玉京城中寻一个人,对摄政王府世子来说,并不难。
夜色沉沉,王府马车疾驰过长街。车外灯火连绵,人声渐远,车内却寒意森森,冷得仿佛结了一层霜。
慕容决靠在车壁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许多事,他向来不耐烦解释。
也因为从前身边那些女子,从没有一个敢来质问他。
他同谁相识,同谁往来,欠过谁的人情,又同谁有几分旧渊源,从来不妨碍他身边多一个或少一个女子。
可他忘了。
沈疏辞不是那些赶不走,也不敢走的人。
裴望汐或许的确适合做世子妃。
门第、出身、旧情、长辈心意,桩桩件件,都算相宜。
可她还不值得他为此放弃沈疏辞。
在他尚未决定结束之前,裴望汐便只会是裴姑娘。
至于裴望汐愿不愿等,裴家又会如何筹谋,他并不十分在意。
没有裴望汐,也会有旁人。
可不会再有人,能给他同沈疏辞在一处时那样的感觉。
今之事,本就是误会。
他母亲的确曾让他去码头接人,可他拒了。
他只是恰好因公事去码头见人,又恰好遇见裴家的船抵京。那张被小报画得暧昧缠绵的图,不过是坊间闲人添油加醋、捕风捉影罢了。
他原本已出京办差,却在看到沈疏辞那封信后,当即折返。
想到“了断”二字,慕容决心口仍压着一股火。
可火气之下,又竟有一丝隐秘的愉悦。
或许,她是吃醋了。
毕竟她那样喜欢他,怎会舍得当真分开?
转来那张小报,不正是在提醒他,便是再乖顺的人,也会有占有欲。
罢了。
哄哄她便是。
他暂时并无同裴望汐议亲之意,此事也不是不能告诉她。
只是也该叫她知道,往后不可再这般随意使小性子。
他讨厌麻烦。
自昨至今,他总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再想到她竟去了听风馆那样的地方,想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觊觎目光,慕容决眼底冷意更深。
他冷声吩咐:“快些。”
车夫隔着车帘,都能觉出里头那位世子爷风雨欲来的怒意,忙又扬鞭催马。
……
沈疏辞学驭雪学不会,调酒倒像是颇有几分天赋。
只是混着果露的酒入口甜润,后劲却不小。
她原本只打算饮到微醺,可一盏接一盏尝下来,到底还是醉了。
不过她酒品极好。
醉了也不闹,只乖乖靠在软榻上,微微歪着头,目光怔怔地看着正在鬼哭狼嚎唱曲的楚幺幺。
不知情的人瞧了,只会以为她是在出神。
楚幺幺酒意上头,瞧见身旁一个殷勤给她递果子的少年郎,忽然便生起气来。
“你们这些男子,哄人时一个赛一个会说好听话,背地里却都是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她蹬了蹬脚,越说越委屈。
“坏男人,坏男人,坏男人。”
说完,她竟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抱着酒盏摸到沈疏辞身边,坐在地毯上,一把抱住沈疏辞的腿。
“表姐,你不要嫁人啊呜呜呜,他们都配不上你。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在楚幺幺心里,沈疏辞与亲姐姐也没什么分别。
当年父母和离,母亲再嫁玉京,那些惶惶不安、无所适从的年月里,都是沈疏辞这个表姐陪着她。
外人觉得慕容决如何高不可攀,如何尊贵显赫。
可在楚幺幺眼里,他也不过是个欺负她表姐的坏东西。
就是长得好看了些,有权有势了些。
“可恶!”
楚幺幺抬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捶疼了,又咧着嘴哭得更凶。
“我以后一定好好攒银子,让慕容决给你做小!”
这个逻辑究竟从何而来,沈疏辞没听明白。
她眼下也没有余力认真思索。
她靠在软榻上轻轻笑着,抬手摸了摸楚幺幺的脑袋。动作温柔,眼神却没有焦点,说出的话也透着醉后的迟缓。
“不合律法。”
楚幺幺仰头看她,含泪傻笑。
“合律法便可以吗?”
她想了想,又问:“表姐,你喜欢他吗?”
携着一身寒气走到门外的男人,脚步忽然停住。
屋内灯影摇晃,女子清软的声音隔着半卷珠帘传出来。
沈疏辞迟疑了一会儿,像是认真想了想,才点头。
“喜欢。”
门外,有人眼底寒霜像被春风轻轻拂过,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楚幺幺却不满意,噘着嘴继续问:“那你爱他吗?”
“不爱。”
没有半分迟疑。
语气却同方才那句“喜欢”一样诚恳。
夜风骤冷。
门外那点尚未成形的笑意,霎时冻在了慕容决唇边。
……
沈疏辞第二是在楚家醒来的。
昨夜车夫见两位姑娘都喝得不轻,担心沈疏辞那处小宅无人照看,便尽职尽责地将人送回了楚家。
苏亦娴也看见了那张小报。
难得的是,见两个醉鬼被扶进门,她竟没有立刻发脾气,只叫人备了醒酒汤,又命婢女好生伺候她们睡下。
用早膳之前,沈疏辞坐在窗下,忽然想起昨遣人送去摄政王府的那封信。
慕容决从前纵然因公务不能及时回信,事后也总会给她一个答复。
可今,仍旧没有回音。
她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牛。
是慕容大世子觉得,被女子先提了断,很没颜面?
可她分明已经将决定权递到了他手上。
若不然,他收到的便不会是——
“了断否?”
而会是——
“了断。”
或许,是她太急了。
也许该等他先开口。
沈疏辞若有所思地垂着眸,神色平静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