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困得头疼。
他才刚闭眼没多久,就被侍从一句“江南裴家别院来了急信”叫醒了。
这会儿天还没亮,他披着衣裳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气得笑了一声。
信上字迹娟秀,只写了几句话。
——怀瑾,我想同决哥哥说几句话。
顾怀瑾揉了揉眉心。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裴望汐是真的要他去传话,而不是把信直接送去慕容决院里,忍不住低声骂道:
“裴姑娘若要找他说话,直接派人去他院里便是。绕到我这里来,算什么?”
送信的人低着头道:“姑娘说,先前送去世子爷那边的信,都没有回音。”
顾怀瑾:“……”
这倒也不奇怪。
慕容决那人兴致上来时,别说裴望汐的信,便是摄政王府送来的急报,他也未必会立刻理会。
偏偏裴望汐又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
——我身子不适,实在不能再等。劳你帮我这一回。
顾怀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只觉得头更疼了。
裴望汐同他们也算一起长大。虽说算不上多亲近,但总有几分旧情分。
她自小身子弱,长辈们从前便常叮嘱他们这些年长些的,要多照看她。
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习惯。
如今她隔着千里送来这样一封信,语气又这样低,还提到自己身子不好。顾怀瑾若真的不管,倒显得太冷情。
他闭了闭眼,最后还是认命起身。
“罢了。”
他把信收进袖中,语气烦躁。
“我替她跑这一趟。”
……
顾家别庄依山而建,亭台院落错落相连。
慕容决住的客院,离顾怀瑾住处不远。
只是顾怀瑾一路踩着晨霜过去,心里还是有些不好的预感。
等他走到二楼廊下,抬手敲了敲主屋的门。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回。
过了片刻,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慕容决披着一件玄色寝衣,衣襟松散,锁骨和膛上还有几道暧昧抓痕,颈侧也留着一枚浅浅的齿印。
他眉眼阴沉,眼尾还压着未散的欲色,像是方才正被人扰了好事,整个人冷得吓人。
顾怀瑾下意识看了眼天色。
晨光微白,才卯时刚过。
他沉默片刻,脱口而出:
“你当真是半点人性也没有。”
慕容决冷冷看着他。
“你最好真有急事。”
顾怀瑾懒得同他计较,把袖中的信递过去。
“裴望汐的信。说有急事找你。”
慕容决眉心微微一皱。
他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只问:“她的信为何送到你那里?”
顾怀瑾皮笑肉不笑。
“她找不到你,只好来折腾我。怎么,世子爷昨夜忙得连外头递信都听不见?”
慕容决冷冷扫了他一眼。
顾怀瑾识趣地闭了嘴。
……
半盏茶后。
慕容决从屋中出来,把那封信随手递还给顾怀瑾,神色已经恢复了平的冷淡。
“把崔铭渊放出来。”
顾怀瑾扬了扬眉。
裴望汐竟真说动他了?
昨夜崔铭渊已经被顾家人连夜送去了京兆府。
虽说崔家一定会四处求人,可这事牵扯到慕容决和顾家。若没人点头,崔铭渊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出来。
顾怀瑾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慕容决。
“你就不怕屋里那位不高兴?”
慕容决神色不变。
“放出来,不代表放过他。”
顾怀瑾:“……”
他懂了。
慕容决答应的是不让崔铭渊继续在京兆府里待着。
可他没说,要让崔铭渊好好回崔家,继续做他的贵公子。
这人向来擅长把一件事拆成两半。
话是应了。
账也照算。
顾怀瑾轻啧一声。
“裴望汐拿什么同你换的?”
慕容决淡淡道:“旧年我欠她一件事。”
顾怀瑾便明白了。
他同裴望汐认识多年,自然知道,慕容决从不轻易欠人人情。
裴望汐既然把这桩人情用在崔铭渊身上,慕容决会答应,也不算意外。
只是……
“沈疏辞那边呢?”
慕容决神色微顿。
顾怀瑾道:“你昨夜不是说,按律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她若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慕容决眉眼冷淡。
“照实说。”
顾怀瑾看了他片刻,到底没再多劝。
沈疏辞昨夜救下柳安瑶,也亲眼看见崔铭渊发疯行凶。
如今慕容决一句话就把人从京兆府捞出来,哪怕另有处置,她心里也未必不膈应。
只是慕容决向来如此。
他可以宠人,可以护人,也可以在人前给沈疏辞撑足体面。
可一旦牵扯到权衡、人情和旧账,他做下的决定,便只是告诉她。
不是同她商量。
眼看慕容决转身要回屋,顾怀瑾忍不住道:
“你悠着些吧。昨夜闹了一夜,今早还不肯消停,当心把人折腾坏了。”
慕容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同独守空房的人,没什么可说。”
顾怀瑾:“……”
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
屋中暖香未散,帐幔低垂。
沈疏辞原本睡得正沉,先前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一回,又被慕容决哄着亲了半晌,这会儿还迷迷糊糊。
察觉到身边床榻一沉,她闭着眼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刚醒时的软意。
“谁来了?”
慕容决替她把滑出被外的小腿塞回锦衾,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
“顾怀瑾。”
沈疏辞在枕上蹭了蹭。
“他说什么?”
慕容决指尖绕着她一缕散乱的青丝,声音平静。
“裴望汐来信,不想让崔铭渊继续留在京兆府。”
沈疏辞睁开了眼。
屋中安静了片刻。
慕容决看着她,道:“我答应了。”
沈疏辞没有立刻说话。
慕容决抬手,替她把脸边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早年我欠过裴望汐一件事。崔家那边给柳安瑶的赔偿翻倍。以后她在梨园里的事,顾家会出面照看。崔铭渊会被送出京城,三五年内回不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淡了些。
“崔家也会付出代价。”
除了没有让崔铭渊继续坐牢,这个结果已经不算轻。
慕容决答应得这样快,一是因为裴望汐用了旧年那桩人情,二是因为昨夜真正受伤的是柳安瑶。
沈疏辞虽被牵连,到底没有受伤。
若崔铭渊真碰了沈疏辞一手指,今便绝不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这些话,慕容决没有细说。
沈疏辞静静听完,忽然打了个哈欠,又重新闭上眼。
“既然你已经定了,便这样吧。”
她声音仍有些困。
“柳安瑶会高兴的。”
有慕容决和顾家手,柳安瑶往后有了保障,又能得到银钱和前程。
对柳安瑶来说,这的确比死咬着崔铭渊入狱更划算。
若柳安瑶在这里,多半也会认下。
一口气,未必比实在好处更重要。
慕容决见她没有恼,眉眼间的冷意终于散了些。
他低低笑了一声,用指背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这般乖?”
沈疏辞埋进他怀里,没有应声。
不闹,并不是全然不介意。
只是她知道,这是慕容决权衡之后做下的决定。
他已经同裴望汐说定了。
此刻告诉她,是告知,不是征询。
一个没坐上棋桌的人,又何必为棋局怎么走白费心神?
况且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
她只是忽然更清楚地看见。
慕容决可以待她很好。
可他的世界里,仍有许多旧人、旧账、旧情分。
那些东西,她不能手,也越不过去。
……
崔铭渊一事,很快便在别庄里传开。
有人说,昨夜世子爷知道沈疏辞出事时,脸色阴沉得吓人,满亭宾客连大气都不敢出。
也有人说,崔铭渊被踹得半死,连夜抬走时,崔家管事跪在顾家门外求了许久,连门都没能进去。
可到了第二,又有消息传来。
崔铭渊从京兆府出来了。
虽说很快就会被送出京城,可到底没真吃牢狱之苦。
于是众人再看沈疏辞时,眼神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在背后低声酸道:
“宠成这样又如何?终究没进摄政王府的大门。”
旁人附和:
“是啊。崔铭渊闹成这样,最后还不是放出来了?听说是裴家那边递的话。依我看,这位沈姑娘再得宠,也越不过那位还没回京的裴姑娘。”
“到底是自小认识的情分。”
“一个新欢,一个旧人,分量自然不同。”
她们说话时,并没有避着温芷悦。
温芷悦正坐在雪亭旁烤火,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听见这话,她慢慢抬起眼。
“既然这样看不惯沈姑娘,方才世子爷经过时,怎么不当面说?”
几人脸色微变。
有人强笑道:“温姑娘这话说的,好端端的,谁看不惯她了?我们不过说几句实话。”
温芷悦嗤笑一声。
“实话也分敢不敢当面说。背后嚼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怕惹祸上身。”
那人脸上挂不住,语气也尖了些。
“你倒替她说话。说到底,不也是看她如今得世子爷宠爱,想借机攀几分交情?”
温芷悦放下茶盏,笑意发凉。
“总比有些人当面巴结,背后盼着人摔下来要体面些。”
几人正要再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男声。
“聊什么呢?”
萧衍宸披着狐裘走来,手里还拎着一柄折扇,看着像刚睡醒。
方才还吵得厉害的几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她们敢在温芷悦面前酸几句,却不敢让萧衍宸听见自己在背后议论慕容决身边的人。
萧衍宸扫了她们一眼。
他本就不是爱主持公道的人,也没心思管这些女子之间的口舌官司。
只是见她们神情躲闪,也猜到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他懒得追究,只看向温芷悦。
“阿决明下午有事,要先回京。我和顾怀瑾同他一道走。你是留在这里继续玩,还是随我回去?”
温芷悦答得毫不犹豫。
“我跟你走。”
金主都走了,她还留在这里听这些人阴阳怪气做什么?
萧衍宸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她转身离开。
等二人走远,方才被温芷悦怼得脸色难看的女子才冷笑一声。
“得意什么。”
旁边有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
“明下午?”
她神色变得微妙。
“裴姑娘的船,好像正是明下午到京。”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顿时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难怪世子爷急着回去。”
“看来这位沈姑娘的好子,也未必还能长久。”
“温芷悦这条大腿,怕是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