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辞微微一怔。
“听说过。”
她只是没想到,会从柳安瑶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柳安瑶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沈疏辞想了想,道:“应当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
裴望汐身子弱,常年住在江南别院养病,平里很少见外人。可即便这样,从韩昭宸到今夜的崔铭渊,都对她十分上心,甚至有些疯魔。
这样的人,身上总该有些让人放不下的好处。
柳安瑶扯了扯唇角。
“她确实很容易叫人生出怜惜,也很容易叫人放下防备。”
她顿了顿,看向沈疏辞,神色难得认真。
“可沈姑娘后若要同她打交道,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沈疏辞抬眸看她。
柳安瑶一字一句道:“永远不要信她。”
廊下的风声,像是也静了一瞬。
沈疏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柳安瑶抿紧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旧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她和看起来的样子,不一样。”
那时柳安瑶还在慕容决身边,曾见过裴望汐几回。
那位裴姑娘生得极美,却不是张扬明艳的美。她身子不好,脸色总带着几分苍白,眉眼温柔,气度清雅,像一盏精致又易碎的琉璃灯。
哪怕面对柳安瑶这样出身的人,她也从不摆架子。
初见她的人,很难讨厌她。
那时柳安瑶并不知道,裴望汐心悦慕容决,只当她是贵人圈子里少见的好性情姑娘。
直到后来,慕容决身边有个旧人回来纠缠,又牵连出裴望汐中药犯病一事。
那杯有问题的酒,是裴望汐自己伸手拿的。
而且,她知道。
她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不只是因为后来那个女子曾哭着对柳安瑶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还因为裴望汐端起酒盏时,曾同柳安瑶对上视线。
她就是那样看着柳安瑶,温温柔柔地笑着,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那个笑,柳安瑶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药性发作,裴望汐被慕容决抱走。经过那条幽深长廊时,她从慕容决怀里远远看了柳安瑶一眼。
那眼神,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无声的怜悯。
和平里柔弱温婉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望汐那样弱的身子,原本经不起药性折腾。柳安瑶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熬过去的,也不知道慕容决有没有帮她。
她只知道,第二,裴望汐便被裴家匆匆送回江南别院养病。而当夜,那个下药的女子就受了重罚。
就连柳安瑶,也莫名其妙被牵扯了进去。
因为那个女子后来竟改了口,不再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只说是柳安瑶仗着新近得宠,恃宠生娇,抢了她许多登台献曲的机会,还处处她。她一时气急,才想用那种法子,把慕容决重新抢回来。
柳安瑶险些被气笑。
可在那种局面下,她的解释本没人听。
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成了麻烦,就会被清理出去。
幸好慕容决没有不分青红皂白迁怒她,只当寻常散场,赏了东西,便断了来往。
又因为那串“辰星”,外头都传慕容决曾在拍卖会上为她一掷千金,旁人多少还有些忌惮。
否则,她突然失了慕容决庇护,别说继续做玉京梨园里风光的名伶,只怕连原先的戏班都未必待得下去。
自那之后,慕容决身边的女子都老实了许多。
柳安瑶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裴望汐并不是不在意慕容决身边那些女子。
甚至,她或许恨她们每一个人。
只是她不会在没有身份名分的时候贸然出手。她若动手,便一定会把局面推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地步。
那副病弱温柔的样子,太会骗人了。
可柳安瑶始终觉得,敢拿自己性命入局的人,绝不会是什么温柔无害之人。
这样的人,她一向离得远远的。
近来又有传闻,说裴家姑娘快要回京。
那么,沈疏辞这个被慕容决放在身边近一年、又格外特殊的人,必然会成裴望汐眼中钉。
其实当年那件事之后,柳安瑶也收到过裴望汐那边递来的警告。
让她闭嘴。
她今本不该多说。
可沈疏辞方才救了她一命。
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明白,却总要提醒一二。
心里有防备,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傻傻踏进别人早就设好的局里。
沈疏辞静静听完,过了半晌,轻声道:“多谢。”
柳安瑶摆了摆手。
她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低沉声音。
“疏辞!”
慕容决带着一身寒意,大步走来。
夜色沉沉,风雪落在他肩头。他眉目冷厉,周身气势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疏辞身上。
等看见她手上沾着血,脸色立刻变了。
“伤着没有?”
他俯身,将蹲在地上的沈疏辞小心扶起,目光从她发间、肩头、手腕一寸寸扫过,像是要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口。
沈疏辞摇头。
“没有,是他的血。”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崔铭渊。
慕容决这才看见倒在廊下的人。
认出那张脸的一瞬,他眼中顿时浮起戾气。
下一刻,慕容决抬脚,重重踹在崔铭渊腹间。
崔铭渊原本就半死不活,被这一脚踹得贴着地面滚了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不远处的栏柱。
刚追过来的萧衍宸和顾怀瑾还没靠近,便见一个人影直直滚了过来。
萧衍宸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顾怀瑾避开。
等他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死人了?”
崔铭渊额角流血,衣襟凌乱,脸色惨白,看着确实不太像还活着。
顾怀瑾低头看了片刻,倒还镇定。
“所以眼下,我们算是同伙了?”
他抬眸,看向萧衍宸,语气平静得过分。
“接下来,是找地方埋人,还是先毁尸灭迹?”
缩在廊柱旁的柳安瑶:“……”
她惊恐地望着这几位玉京贵公子。
不是。
你们这些人做起这种事来,怎么这么熟练?
还有,地上那个人虽然瞧着不太体面,但应该还能救一救吧?
慕容决没心思理会他们胡说八道。
他俯身将沈疏辞打横抱起,脸色冷得厉害,只丢下一句。
“叫大夫。”
沈疏辞在他怀中微微挣了挣。
“柳安瑶……”
“会有人管她。”
慕容决声音硬邦邦的,显然还压着怒火。
沈疏辞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
等二人身影消失在廊下,顾怀瑾才收起方才那点玩笑神色,看向惊魂未定的柳安瑶。
“说吧。”
他声音温和,眼神却冷静锐利。
“究竟怎么回事?”
今夜的乱子,终究是发生在顾家别庄。
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出一个交代。
更何况,看慕容决方才的态度,崔家这回只怕要倒大霉了。
……
顾家雪山别庄很大,依山而建,亭台院落错落有致。
慕容决与萧衍宸这样身份的人,自然各有单独客院。
此刻,慕容决所在的客院里,二楼净室中,气氛冷得几乎能结出霜来。
铜盆里热气升腾。
慕容决从身后将沈疏辞揽在怀中,握着她的手,一一替她洗净指间血迹。
混着鲜血的水被倒进一旁瓷盂,很快又换上新的清水。
他低眸看着她被洗得泛红的指尖,声音沉沉。
“想怎么处置崔铭渊?”
沈疏辞道:“按律法能罚多重,便罚多重。”
她顿了顿,又道:“柳安瑶是受害之人,该给的补偿和安抚都要有。还有,崔家后不能找她麻烦。”
“可以。”
慕容决答得很快。
明之后,崔家自己都顾不过来,自然不会再有余力去找柳安瑶的麻烦。
他替她洗净掌心最后一点血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你对柳安瑶,倒是上心。”
沈疏辞神色不动。
“自然。毕竟她也是无辜被牵连,不是吗?”
她抬起眼,从面前铜镜里与身后男人对上视线。
空气像是短暂凝住了。
慕容决眼尾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薄唇也抿成一线。
“崔铭渊是自己犯蠢。”
他声音冷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给他的教训已经够了。此事不会再牵连旁人。”
他没有理由对裴家发难。
至少,没有摆到明面上的理由。
沈疏辞垂下眼。
“我知道。”
“可你不高兴。”
慕容决语气笃定。
他握住她的肩头,将人转过来,迫她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