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辞并不否认。
她抬头看着慕容决,神色仍旧平静,语气也淡,只是眉眼间到底露出几分厌烦。
“我只是觉得麻烦,也觉得讨厌。”
一次两次,总有人借着旁人的情意和怨气,绕着弯来找她的不痛快。虽说伤不到她,可像虫子在耳边嗡嗡叫,也实在烦人。
慕容决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往后不会了。”
沈疏辞没有接话,只轻轻撇了撇嘴。
慕容决见她这样,低低笑了一声。
“连我也恼上了?”
他说着便俯身要去蹭她的脸,却被沈疏辞抬手挡开。
“世子爷,你才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他从前招来这些旧人旧事,哪里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爱恨纠葛?
慕容决挑了挑眉,神色间竟还有几分无辜。
“我可没招惹他们。”
沈疏辞冷冷看他。
慕容决被她看得失笑,索性俯下身,一下又一下亲在她颊边,声音低哑,竟带了几分讨饶的意思。
“好,是我的不是。我给宝贝赔罪。”
他的吻轻得很,却又缠人得很。
沈疏辞起初还绷着脸,后来到底被他闹得弯了弯唇角。
再过片刻,那点笑意也渐渐低了下去。
烛火摇晃,水汽蒙蒙。
她仰头时,看见净室里明明暗暗的灯火,最后慢慢闭上眼。
罢了。
就这样吧。
他们都清醒,也都明白。彼此敷衍也好,彼此亲近也罢,荒唐也好,虚妄也罢,至少今夜是真的。
……
从净室出来后,沈疏辞抬手,将慕容决推倒在榻上。
高大挺拔的男人唇边带笑,任由她动作,竟真的半点也不反抗。
她白净的指尖慢慢抚过他的眉眼。
慕容决生得实在好。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薄淡,明明贵不可攀,却又叫人忍不住多看。
这样的人,像生来就该站在高处,叫旁人仰望,也叫人心动。
沈疏辞俯身,轻轻亲了亲他的唇。
慕容决得了这一点甜头,便立刻不肯放过。起初还算克制,转眼便有些得寸进尺,像一头挣开绳索的狼。
坏狗不乖。
沈疏辞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银扣轻响。
慕容决腕间那副锁环也跟着响了一声。
他手腕微微绷紧,明明危险得很,却又偏偏被她按在这里,显出几分难得的驯服。
沈疏辞垂眼看他,声音轻而稳。
“说好了,你不准动。”
慕容决眸色沉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可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雪原深处饿极了的狼。
沈疏辞满意了,又俯身亲了他一下。
慕容决身形微僵,随即眯起了眼。
凡人都有欲念。
沈疏辞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
慕容决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她早就知道。只是和外头那些人的猜测不同,他们之间真正走到这一步,先开口的人并不是慕容决,而是她。
那阵子,玉京出了几桩骇人的命案。
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也有富贵人家的子弟。可到了死亡面前,金银富贵也救不了人一命。
沈疏辞受人所托,替其中几人整理遗容。
她将那些被伤得不成样子的亡者,一点一点收拾净,让他们最后能体体面面入棺。
可案子结束后,她梦里仍常常看见鲜血、哭声,还有家眷悲痛到崩溃的模样。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义庄掌事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便主动放了她几假。苏亦娴也心疼她,让她先回楚家小住,好歹身边有人照应。
又一次失眠时,沈疏辞在寅时前后,堵住了偷偷躲在小厨房啃烧鸡的楚幺幺。
楚幺幺满嘴油光,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表姐披着外衣,幽魂似的站在门口,吓得鸡腿险些掉在地上。
沈疏辞静静看着她。
“你说,若心里闷得慌,用什么法子发泄最好?”
楚幺幺那时又困又懵,还被她吓得不轻,脑子里乱成一团,竟脱口而出:
“找个男子睡一觉便好了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不是,表姐,我胡说的……”
她忽然想起沈疏辞身边那位是谁,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沈疏辞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幽幽地走了。
楚幺幺:“……”
手里的烧鸡,忽然就不香了。
……
第二一早,沈疏辞便从楚家搬回了自己的小宅。
那宅子是她父母还没出事前,在玉京替她置下的。后来沈家倾覆,那宅子因早已记在她名下,几经周折,竟侥幸保了下来。
只是苏亦娴常叫她回楚家小住,楚幺幺和楚逢舟也同她亲近,所以她休沐时反倒常留在楚家。
苏亦娴见她忽然要回去,自然担心。可看她神色比前几安稳些,便也不好强留,只再三叮嘱她好好歇息。
唯有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的楚幺幺,整整一抓耳挠腮,不敢多说半句。
沈疏辞并不打算找旁人。
既然要找,那便只能是慕容决。
冲动归冲动,她做事仍旧谨慎。
再好的肉,若是不净,吃了也是要闹肚子的。
于是她借口身子不适,拉着慕容决陪她请医者诊脉,又让府医和女医一道仔细看过。
慕容决在这些小事上向来纵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被她验看的那一个。
等一切妥当,那晚,慕容决送她回宅。
他正要离开,忽然被沈疏辞拉住了手。
她抬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他有没有用过晚膳。
“要留下吗?”
慕容决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一夜,寅时三刻,楚幺幺又一次鬼鬼祟祟溜进小厨房偷吃,忽然收到沈疏辞派人送来的一只小荷包。
里头装着沉甸甸几粒金珠。
同一时辰,楚逢舟打着哈欠下楼倒水,正要责怪继妹没义气,竟又背着他偷吃,便见楚幺幺咬着半块烤排骨,眼泪汪汪地“哇”一声哭了出来。
楚逢舟满脸茫然。
“啊?这排骨难吃成这样?”
不提楚家兄妹这一场乌龙。
沈疏辞那晚终于睡了那阵子以来最长、最沉的一觉。
纯是累的。
慕容决确实很好用。
他身形高大,体力也好,倒不愧是常年骑马涉险的人。
除了最初那点意外,叫沈疏辞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后来她便再没有心思胡思乱想。
自那之后,沈疏辞每逢心绪积郁,便会让慕容决留下。
亲身体会过后,她不得不承认。
她就是馋他。
一个光明正大、有名有姓的郎君,又肯顺着她、哄着她,她为何不要?
慕容决也很配合。
偶尔被她折腾得狠了,便闭着眼,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唇边仍带着笑。
他也喜欢沈疏辞这样鲜活的模样。
她平里清冷安静,可一旦露出真情实感,便格外动人。
那双素来清淡的眼睛染上情意时,总叫慕容决觉得,她是真的迷恋他的。
比任何时候都动人。
她高兴时,他心里也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满足。
那感觉,比从高崖纵身、策马越涧、踏雪破风时的一瞬快意,还要叫人上瘾。
唯一叫慕容决不满的,便是她体力实在不佳。
夜色深沉。
风雨暂歇之后,那头贪心的狼终究还是忍不住,挣开了腕间锁扣。
天地一转。
男人俯身压下,眼底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笑意。
“该我了。”
……
这一夜,两个各有心思的人,都抱着有今朝没明朝的念头,在深夜里放任自己沉溺了一回。
而雪山别庄外的玉京,也同样闹得鸡飞狗跳。
崔铭渊酒后发疯,竟对慕容决身边那位沈姑娘动手,最后被世子爷一脚踹得半死,连夜抬回城中医治。
此事天还没亮,便已传遍各家耳目。
崔家攀附的,本就是裴家的船。
事发之后,崔家一面四处托人求情,一面第一时间递信去了裴家别院。
自家儿子是什么德性,他们心里清楚。
那就是个被情意冲昏头脑的蠢货。
可再怎么说,崔家也是替裴家办事。崔铭渊闹成这样,也是为了替裴望汐出头。
他们崔家,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翌清晨。
顾怀瑾处理了大半夜的麻烦,好不容易才在别庄客院里合眼片刻,便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侍从隔着帘子低声禀道:
“公子,江南裴家别院来了急信。”
顾怀瑾皱了皱眉,披衣坐起。
信笺以火漆封着,落款正是裴望汐。
他展开信。
纸上字迹娟秀清稳,只有寥寥数语,却像隔着千里风雪,仍能叫人听见那女子温柔沉静的声音。
——怀瑾,我想同决哥哥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