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想起来。
是了。
这花签虽是罚令,却不是非做不可。
若抽签的人不愿受罚,也可以喝二十盏烈酒抵过。
这规矩明明写得清楚,方才却没人想起来。
也不是众人记性不好。
只是“一刻相拥”比起二十盏烈酒,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今夜众人顾着慕容决的身份,罚令本就不算过分。
只是在席中挑一个不是自己眷侣的女子,抱上一会儿罢了。
若有心敷衍,随便一抱,很快便过去了。
谁能想到,慕容决连这一点都不肯。
崔铭渊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本想借柳安瑶这个旧人,让沈疏辞当众难堪。
谁知慕容决一句“不受罚”,反倒像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给足了沈疏辞体面。
从前风流恣意、身边美人不断的摄政王府世子,如今竟连抱一抱旁的女子都不愿。
这算什么?
倒像是他费尽心思挑事,最后却替别人添了一段情深。
沈疏辞只怕更得意了。
席间安静片刻。
萧衍宸最先笑出声来。他懒懒往后一靠,手中酒盏轻轻一晃,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笑意。
“还看不明白么?沈姑娘大度,不同他计较,可咱们世子爷舍不得叫她吃这口闲醋。”
顾怀瑾也笑着把酒盏往前一推。
“二十盏烈酒。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都有。”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慕容决的酒量到底如何,玉京城里没几个人知道。
倒不是他不能喝。
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人前喝醉,也不愿叫自己露出半分狼狈。
在他看来,酒不过是闲来助兴的东西。若真喝到失态,未免太难看。
也正因如此,萧衍宸和顾怀瑾同他相识多年,也没探出他的酒量深浅。
今夜难得他肯以酒抵罚,众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有人叫小厮取来北地烈烧。
有人捧出藏了好几年的松花酿。
还有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后劲极大的青梅酒。
很快,二十只酒盏便在案上排开。
酒色深浅不一,酒香浓烈扑鼻。
光是瞧着,便叫人喉咙发烫。
萧衍宸抬手一引,笑得十分欠揍。
“世子爷,请吧。”
慕容决神色不变。
他看着眼前那二十盏烈酒,像是在看二十盏清茶。
他低下头,在沈疏辞脸颊边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含笑,还带着几分懒散的委屈。
“瞧见了?今夜为了你,本世子怕是要叫他们坑惨了。”
沈疏辞坐在他身侧,抬眼看了看那一排酒盏,又看了看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俊美冷淡的脸。
“小可怜。”
慕容决被她这三个字哄得心口一痒,正要低声向她讨点补偿,席间众人已经纷纷催了起来。
众人又兴奋,又有些害怕。
兴奋的是,今夜说不定真能瞧见慕容决喝醉的模样。
害怕的是,若他明醒来秋后算账,今夜起哄的人,只怕一个也跑不了。
可到了这一步,谁也舍不得停下。
就在慕容决的手指快要碰到酒盏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
“且慢。”
满座声音一下停了。
沈疏辞从袖中取出一枚花签,轻轻放在案上。
火光照着签面,上头朱砂小字清清楚楚。
——持此签者,可调席中任意酒盏。
席间静了片刻。
随后,萧衍宸“啧”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半是怨念,半是佩服。
“沈姑娘,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温芷悦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笑道:“漂亮。”
方才慕容决抽中罚签时,她不动声色。
崔铭渊借柳安瑶挑事时,她也不急不恼。
慕容决拒了罚令,要喝二十盏烈酒时,她仍旧托着腮,闲闲看众人摆酒。
直到慕容决真的要喝第一盏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亮出这枚花签。
这一手,实在叫人又恨又服。
沈疏辞含笑看向席间众人,语气温和又无辜。
“诸位盛情,只怕要自己享用了。”
众人顿时哀声四起。
原本摆给慕容决的二十盏烈酒,如今全都要按规矩调回席间众人手中。
方才越是起哄得厉害,如今越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怀瑾看着案上那枚花签,轻轻一笑,倒也认罚。
柳安瑶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了崔铭渊一眼。
那目光里,怜悯比讥讽更多。
崔铭渊的脸色越发难看。
慕容决却像是完全没把旁人放在眼里。
他拾起那枚花签,指腹慢慢摩挲着签面,偏头看向沈疏辞。
他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渐深。
“若方才我应了那罚令,这枚签,你也会用?”
沈疏辞抬眼看他。
火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里,像点了几颗明明灭灭的小星子。
“自然。”
若他拒了,她便替他免去这二十盏酒。
若他应了,抱了旁的女子,那这二十盏酒,他也一样逃不掉。
慕容决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沈疏辞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她语气轻软,却带着几分少见的娇纵。
“受罚的人没有赏。”
她微微一顿,唇边笑意更深。
“只有乖些的小郎君,才有。”
席间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萧衍宸酸得牙疼。
顾怀瑾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那二十盏烈酒,最后被方才看热闹的人分了个净。
有人被辣得连连咳嗽。
有人认命举杯。
也有人笑骂沈疏辞出手太狠。
慕容决却懒得理会他们。
雪夜风轻,篝火明灭。
他只低头看着身侧女子。
看她眉眼含笑,看她眼底明亮狡黠。
他的口像是被那未曾入口的烈酒熏过,竟无端生出几分微醺。
他想。
酒还没喝。
他倒像是已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