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辞是从楚家出去的,如今回来,自然也该先回楚家,同小姨说一声。
她原本想着,陪苏亦娴吃一顿晚饭,再在楚家住一夜。等明一早,再回自己的小院。
毕竟休沐快结束了,义庄那边还有差事。住在自己院里,来回也方便些。
谁知她刚进楚家大门,就见前厅灯火通明。
苏亦娴、楚世衡、楚逢舟、楚幺幺竟都在。
楚幺幺抱着一只软枕,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苏亦娴脸色也不好看,漂亮的眉眼里压着怒气,连平里最爱晃的步摇,都安安静静垂着。
沈疏辞一一见过礼,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亦娴将案上一封描金请帖推到她面前。
“裴家送来的。”她冷笑一声,“还特意叮嘱你姨父,到时候一定要带家眷同去。”
沈疏辞垂眼打开请帖。
请帖上的字清秀端正,说的是七后,裴家要给裴望汐办一场接风宴。
话里说得好听。
说裴望汐离京多年,和玉京旧友生疏了,如今身子大好了,正该借着宴席,同众人热闹热闹。
可裴家和楚家门第相差很远,平也没什么来往。
楚家虽也算富贵人家,却还远远够不上让裴家亲自送帖相请的交情。
这封帖子到底是冲谁来的,已经很清楚了。
苏亦娴越想越气,脸上怒意更重。
“要说起来,如今站在慕容决身边的人是你。她裴望汐就算占着青梅旧识的名头,也该知道些分寸。”
“人还没回京呢,倒先摆起未来世子妃的架子了,像是要召见谁似的。”
楚世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亦娴侧头瞪他。
楚世衡只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楚幺幺抱住沈疏辞的手臂,仰头问:“表姐,我们不能不去吗?”
楚逢舟摇头。
“不太行。裴家话都递到这份上了,若不去,反倒像我们怕了。”
苏亦娴冷笑:“去,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见不得人。”
沈疏辞抿了抿唇,将额头轻轻靠在苏亦娴肩上,声音软了些。
“小姨,对不起。”
若不是因为她,楚家也不会平白卷进这场风波里。
苏亦娴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到底软下来。
“说什么傻话。”
“若真要这样算,当初若不是为了给我过生辰,我们也不会去那处别庄,更不会叫你遇见慕容决。”
“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还该怪我和你姨父?”
谁又能想到呢?
不过是那一眼,慕容决竟真起了兴致。
慕容决那样的人,从来不是好相与的。
他年纪轻轻,便替摄政王府管着许多要紧事。行事果断,手段也狠。凡是他看中的人或物,很少有轻易放手的时候。
他身边女子虽来来去去,可真正主动伸手要的人,沈疏辞还是第一个。
苏亦娴私下里没少叹气。
招惹上这样一尊煞神,若不是沈疏辞自己想得开,也确实喜欢慕容决那副好皮囊,两人这一年未必能过得这样平和。
否则,以慕容决的性子,沈疏辞只怕会更难堪。
楚世衡倒是冷静。
“楚家这一年,确实沾了疏辞不少光。”
他说得温和。
“说起来,是我们占了便宜。既然占了便宜,便没有只要好处、不担风险的道理。”
他从未打着慕容决的旗号做事。
可慕容决从不藏着沈疏辞的存在。
旁人知道他是沈疏辞的小姨父,许多时候,自然会给楚家几分方便。
人情往来,本就是这样。
楚世衡又道:“况且,裴家未必真会对楚家出手。”
“楚家和裴家的生意并不冲突。真要动楚家,对他们也没多少好处。”
“平白为难一个姻亲,反倒容易惹慕容决不快。”
他顿了顿,又道:“这回邀宴,多半只是想见一见疏辞,探探底。”
苏亦娴气的也正是这一点。
裴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实在叫人讨厌。
她一拍案几,直接定了主意。
“去便去。”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打扮,叫那些人睁大眼瞧瞧,什么叫自惭形秽。”
楚幺幺立刻举手:“我!我帮表姐挑衣裳!”
楚逢舟也默默开口:“我可以把攒下的压岁钱拿出来,给表姐添一对新首饰。”
没法子。
他爹管得严。
他虽是楚家公子,手头其实也不算宽裕。
楚幺幺顿时一脸看叛徒的神情瞪着他。
大家明明都在同一处起跑,楚逢舟竟然抢先献殷勤!
她立刻道:“那我预支下个月的月例!”
沈疏辞没忍住,抿唇笑了起来。
苏亦娴翻了个白眼。
“得了,你们俩那点碎银子,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楚世衡坐在一旁,看着几人很快便从裴家的请帖,聊到了衣裳首饰上,神色不由柔和下来。
苏家的女子,似乎不管年岁多大,身上都有一股很难得的豁达。
她们随遇而安,却从不看轻自己。
当年,他也曾担心过。
苏亦娴带着楚幺幺嫁进楚家后,楚逢舟会同她们母女相处不好。
可这么多年过去,苏亦娴和楚幺幺来到楚家,反倒给这座宅子添了许多活气。
连从前总同他别扭的楚逢舟,也比年少时亲近了许多。
外头都说,他是被苏亦娴的美貌迷了眼。
可楚世衡自己知道。
这段姻缘,是他自己强求来的。
直到今,他也从未后悔过。
……
“啊啊啊!气死我了!”
楚幺幺抱着软枕,一拳砸在枕面上。
沈疏辞刚从冰鉴里取了一盏酸梅饮,正路过廊下,脚步一顿。
“怎么了?”
裴家的宴会还有几。
沈疏辞第二到底还是回了自己的宅子。
顺手还带上了楚幺幺这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会儿,楚幺幺从地毯上猛地爬起来,气得脸颊鼓鼓的。她几步冲到沈疏辞面前,将一张刚从外头买来的小报塞到她手里。
“表姐,你看这是什么!”
沈疏辞低头去看。
那小报是玉京城里专门写权贵风月事的闲报。
消息真假掺在一起,可因为写得热闹,卖得一直很好。
今最显眼的那一行字,赫然写着——
旧明月归京,摄政王府世子亲赴码头相迎,好事或近?
旁边还配了一幅粗粗画出来的图。
画上,慕容决一身玄衣,站在码头边。他身形挺拔,眉目冷峻。
裴望汐披着雪白斗篷,由侍女扶着下船。她身子纤弱,清清淡淡,像一弯月。
两人隔着热闹人群,远远相望。
虽只是小报上夸张的画,却也能看出,一个俊美矜贵,一个病弱清丽。
倒真像极了世人口中的天作之合。
沈疏辞并不意外。
她甚至一眼就认出了裴望汐手上那枚玉指环。
正是那在玉宝斋,慕容决亲自去取的那一枚。
隔着粗糙的墨痕,仿佛也能看见那玉色温润。
沈疏辞心里竟没有多少刺痛。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是悬了许久的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她将那张小报折好,命人取来纸笔。
随后,她提笔写下一行字,封进信中,让人送去摄政王府。
信上只有三个字。
——了断否?
他们从前说得明白。
这段关系还在时,彼此身边便只能有对方一人。
如今,是慕容决食言了。
信送出去后,许久都没有回音。
这个时辰,他大概正陪着裴望汐用膳。
毕竟故人多年未见,总有许多话要说。
沈疏辞将案上的小报压在镇纸下,神色很平静。
倒是楚幺幺,一想到自家表姐头顶像是被人扣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便气得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先是挥拳打空气,又狠狠跺了跺脚。
最后,楚幺幺忽然一把抓住沈疏辞的手。
她目光坚定,像是要带沈疏辞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表姐。”
“这口气,不能让你一个人受。”
她咬牙切齿道:“走,妹妹带你去瞧点好东西。”
其实心情还算平静的沈疏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