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早膳吃到一半,苏亦娴忽然想起一事,“昨夜你们在听风馆花了多少银子?回头叫账房报来,小姨替你们补上。吃完再去睡会儿,午后我带你们挑衣裳。”
楚世衡一早去了铺子里,楚逢舟也去了书院点卯。
楚幺幺昨夜醉得比沈疏辞还厉害,这会儿还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
饭桌上,只剩苏亦娴和沈疏辞二人。
沈疏辞握着瓷匙的手微微一停。
“不是我结的账。”
苏亦娴一怔:“不是你?”
昨夜那两个丫头去的可是听风馆。
那地方虽不是什么脏乱去处,可请人唱曲、调酒、陪着行令,样样都要银子。
楚幺幺平攒下的那点私房钱,肯定不够。
她手里倒是有一枚苏亦娴给的玉牌,可以从楚家账房支银。
可今晨账房那边并没有人来报。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沈疏辞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可昨夜酒意太重,后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片,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影子。
苏亦娴摆摆手:“罢了,等幺幺醒了,我再问她。”
她看着沈疏辞安安静静用膳的模样,迟疑片刻,声音放轻了些。
“疏辞,你……还好吗?”
沈疏辞抬头,弯唇笑了笑。
“小姨,我没事。”
见她神色平和,不像是在强撑,苏亦娴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些。
昨夜瞧见她醉成那样被人扶回来,眼尾泛红,唇脂也乱了,实在把苏亦娴吓了一跳。
“没事便好。”
苏亦娴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饺,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你爹娘那边,约莫快有消息了。若这回朝中赦令下来,他们是先回江南老宅,还是直接来玉京?”
提起许久未见的父母,沈疏辞眼里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应当会先回老家祭祖,再来玉京。只是他们在玉京停留的子,想来会多些。”
毕竟她和小姨都在这里。
苏亦娴点点头:“也好。我与你母亲也许多年未见了。等他们回来,家里也能热闹些。”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外甥女。
沈疏辞今只穿着一身素色家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却仍清丽得像淡墨画里的人。
这样好的姑娘,偏偏先遇上了慕容决那样的人。
苏亦娴心中暗暗想着。
这回沈家那边消息来得突然,多半是姐夫听说有人替疏辞相看人家,心里坐不住了。
做父亲的,自然要亲自掌眼。
听说那位是江南医家子弟,家世清白,年纪也与疏辞相仿,医术和品行都不差。
又是苏家旧友牵的线,知知底。
能入她姐姐的眼,想来总不会太差。
虽说疏辞先前也委婉提过,她与那位未来的“相看对象”遇见的时机不巧。
她届时刚与慕容决了断,若立刻同旁人往来,未免显得不够尊重。
更何况,对方也未必能看上她。
大抵不过是见上一面。
成与不成,还是看缘分。
可苏亦娴并不觉得这是大事。
两家长辈都不是古板的人,谁也没想着见一面就要他们定下终身。
若成不了,便当认识个朋友。
婚事么,这个不合适,再看下一个便是。
至于慕容决?
苏亦娴在心里冷笑一声。
楚家上下,从来没人真把那位摄政王府世子,当成正经夫婿人选。
……
楚家这边气氛还算平和。
另一边,萧衍宸的心情却实在不太美妙。
他无言地看着满屋横七竖八的酒坛,又看了看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顾怀瑾,再看向倚在窗边、脸色阴沉的慕容决。
头一回,他恨自己酒量太好。
若他也醉死过去,岂不是不用收拾这个烂摊子?
也不知慕容决昨夜发的哪门子疯。
昨夜,他先叫人去查沈疏辞去了哪里。
等知道她是被楚家那个小表妹带去了听风馆,还点了一屋清俊乐伎取乐时,慕容决分明怒气冲冲,像是要去捉奸。
结果最后,竟是他自己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把萧衍宸和顾怀瑾大半夜从被窝里挖出来,陪他喝酒。
萧衍宸倒是想问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慕容决昨夜那副模样,像刚从雪窟里爬出来的煞神。
浑身都是寒气,眼神冷得像能飞出刀子。
萧衍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慕容决这个人,向来不喜欢酗酒。
可昨夜,他却像喝水一样,一杯接一杯地灌烈酒。
顾怀瑾半路就被他喝倒了,趴在案上,连话都说不清。
最后萧衍宸实在看不下去,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这样喝下去可不成。要不,我叫你家沈姑娘来接你?”
慕容决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
然后喝得更凶了。
萧衍宸:“……”
得,懂了。
问题还在他家沈姑娘身上。
不得不说,沈疏辞这个女子,当真有几分本事。
那可是慕容决。
玉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玩世不恭,从不失态。
当年雪山飞鸢断绳,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他却能在半空中冷静借力落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生死之间都能从容的人,如今竟在一个瞧着温温静静的姑娘身上栽了跟头。
萧衍宸想到这里,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掌控一切有什么意思?
人这一生,总得有些猝不及防,才算有趣。
他先叫人把醉死过去的顾怀瑾送回顾家。
自己则守着慕容决,慢悠悠坐回软榻上,撑着头打了会儿盹。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萧衍宸打了个哈欠,精神一振,立刻命人取来传信用的玉牌,给沈疏辞那边递话。
别问他为何昨夜不传。
他倒是想。
可沈疏辞昨夜显然也醉得不轻,传了也未必有人应。
为了看这场热闹,他可是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沈疏辞接到萧衍宸传来的话时,还有些怔然。
她看了眼外头天色。
辰时刚过。
这对吗?
谁家好人大清早就醉成这样?
况且,萧衍宸不能自己把人送回摄政王府吗?
再不济,随便寻间客院,把人安置进去也行。
慕容决这一年倒也算浪子回头,极少在外彻夜饮酒。
沈疏辞与他相处至今,还真没遇上过几回这种情形。
可萧衍宸传来的话,说得像真事一样。
他说,她若不来,慕容决便不肯走。
他说,慕容决已经喝了半宿,再喝下去只怕要出事。
他说,满玉京也只有沈姑娘能管得住这位祖宗。
这些话夸张得很,一听便知多半有假。
但她眼下到底还暂且挂着慕容决身边人的名头。
更何况,沈疏辞也想问问慕容决。
昨她送去那封写着“了断否”的信,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要结束,也该结束得清清楚楚。
于是,她只能放下手中瓷盏,慢吞吞起身出门。
而另一边,萧衍宸传完话,正为自己这番天衣无缝的安排暗自得意。
小情侣嘛,闹了别扭,最怕一直冷着。
他这是在给二人创造和好的机会。
多体贴。
多周到。
萧衍宸自觉功德无量。
可他刚一回头,便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冷幽沉的黑眸。
“我去!”
他吓得险些从软榻上弹起来。
“你醒着啊?!”
不知何时,原本被他以为已经醉过去的慕容决,竟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极黑,极冷,像一夜未熄的寒火。
萧衍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对。
若慕容决早就醒着,岂不是听见了他方才给沈疏辞传话?
可他没有阻止。
萧衍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放回案上的玉牌,慢慢挑起眉。
啧啧。
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