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辞原本只是瞧见崔铭渊在席间神色不对,又见他跟着柳安瑶离开的方向走了,心里觉得不安,这才借口去净房,悄悄跟了过来。
走之前,她还顺手拎了一坛酒。
没想到,崔铭渊竟真敢在顾家的别庄里行凶人。
不过喝了几盏酒,便敢要人性命。
这人不但性子疯,脑袋也硬得很。
沈疏辞方才那一下,已经用了十成力气。可崔铭渊后脑挨了一坛酒,竟只是踉跄倒地。过了一会儿,他又撑着地面,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疏辞低头看了眼碎了一地的酒坛,轻轻“唔”了一声。
“原来砸偏了。”
方才情急,她没有看准地方。酒坛边沿划破了崔铭渊的额角,鲜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可他双眼通红,神色癫狂,竟还扶着廊柱,摇摇晃晃地朝她扑来。
柳安瑶捂着脖子,脸色惨白,跌坐在廊柱旁。
沈疏辞却一步也没有退。
她弯腰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瓷片,扣在指间,微微弯了弯眼,声音仍旧清清淡淡。
“崔公子不如猜一猜,若我今在这里反了你,慕容决是会把我送进大牢,还是会替我遮掩?”
这话落进崔铭渊耳中,像一阵冷风钻进骨头里。
他的脚步果然一顿。
可动手时,最怕的便是迟疑。
“就是现在。”
沈疏辞话音刚落,方才还腿软得站不稳的柳安瑶,忽然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飞快往旁边一滚,让出了身后那面廊墙。
与此同时,沈疏辞伸手揪住崔铭渊的发髻,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朝墙上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
崔铭渊眼前一黑。
彻底晕过去前,他恍惚听见沈疏辞不紧不慢地说:
“醉成这样,还知道欺软怕硬。”
“你不晕,谁晕呢。”
崔铭渊口涌上一阵又怒又怕的情绪。
她骗他。
下一刻,他眼皮一沉,终于晕死过去。
……
两下解决了崔铭渊,沈疏辞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后脑和额角的伤。
确定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她多年与亡者打交道,早已习惯了整理仪容。
她顺手取出帕子,替崔铭渊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把他歪斜的手脚摆正了些,让他躺得端端正正。
柳安瑶看着地上那个像是已经被安详入殓的崔铭渊,眼神顿时更惊恐了。
沈疏辞看懂了她的眼神,手上微微一顿。
“抱歉。”
她神色平静地解释。
“替尸身整理仪容,习惯了。”
柳安瑶:“……”
她声音发颤:“他……他死了?”
沈疏辞这才明白她怕什么,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祸害遗千年。”
柳安瑶紧绷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又腿软地坐回地上。
“幸好,幸好……”
沈疏辞弯腰,从墙角拾起一串沾了灰尘的明珠项链。
那项链在方才挣扎时被扯断了线,掉了几颗珠子。好在主体还在。
她把项链递到柳安瑶面前。
“你的项链。”
柳安瑶怔怔看着那串仿着“辰星”样式做成的明珠,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多谢。”
今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救她的人竟会是沈疏辞。
一个女子面对男子身边的旧人,心里总该有些不舒服。
何况方才席间那么多人,都等着看她和沈疏辞的热闹。柳安瑶被推出来时,满座之人有的看戏,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幸灾乐祸,竟没几个人真的在意她会不会被卷进麻烦里。
可沈疏辞竟察觉到她离席之后会有危险,还为了她追了出来。
沈疏辞没有多说,只抬手指了指她的额角和脖颈。
“介意我替你看看吗?”
柳安瑶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沈疏辞动作很轻。她拨开柳安瑶鬓边的碎发,仔细看了片刻,道:“没有伤到骨头,但待会儿还是要请大夫细看。脖子上的伤也要敷药,近几少用嗓。”
柳安瑶一听“少用嗓”,脸色立刻又白了几分。
她是唱曲的人,一把嗓子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
沈疏辞看出她害怕,声音放缓了些。
“只是让你养着,不是伤了本。”
柳安瑶这才勉强定下心,又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崔铭渊。
“他怎么办?”
沈疏辞面无表情。
“让该处置的人来处置。”
……
片刻后。
雪亭篝火旁,席间酒令快要结束,众人的笑闹声也渐渐低了些。
忽然有一名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跑来,跪倒在慕容决身前。
“世子爷!”
慕容决正低头把玩着沈疏辞方才留下的那枚花签,闻声抬眼。
侍女脸色惨白,颤声道:“沈姑娘那边出事了。柳姑娘请世子爷救命!”
话音未落,慕容决神色骤然一沉。
他猛地起身,身后的椅凳被带倒在雪毡上,发出一声巨响。
萧衍宸正同顾怀瑾说话,被这动静惊得一怔。
“怎么了这是?”
顾怀瑾已经放下酒盏,皱眉道:“跟去看看。”
……
廊下。
柳安瑶靠着廊柱。方才让侍女去传话后,她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她看向蹲在崔铭渊身边的沈疏辞,低声问:“世子爷当真会来吗?”
她原也可以直接报官。
可崔家在玉京不是寻常门第。今夜之事,若只凭她一个梨园伶人的话,最后究竟是崔铭渊获罪,还是她被扣上勾引权贵、故意攀咬的罪名,实在难说。
若牵扯到慕容决,就不一样了。
可按她从前对慕容决的了解,那位世子爷并不是会为女子大动戈的人。
她曾跟过慕容决一段子。说来可笑,那时她连慕容决身边近侍的传信门路都没有。
每回见他,都是王府车马来接。车夫带一句话,她便过去。
所以方才沈疏辞随口吩咐侍女去请慕容决时,语气那样笃定,好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柳安瑶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沈疏辞语气平静。
“会来的。”
柳安瑶看了她一眼。
幸好,今慕容决身边的人是沈疏辞。
她忽然认真道:“沈姑娘,我还没同你说一声谢。”
若没有沈疏辞,她今晚会落到什么地步,柳安瑶本不敢细想。
沈疏辞摇了摇头。
“真要说起来,今或许还是我连累了你。”
柳安瑶与慕容决早已没有牵扯。崔铭渊那股怒火,大半原本是冲着她来的。
柳安瑶却笑了一下。
“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我自己贪心,想着上前同世子爷打个招呼,借他旧几分薄面,也不会入了那疯子的眼。”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串沾了灰尘的明珠项链。
“其实这条并不是真正的辰星。真正的辰星,也不是世子爷拍下来送我的。”
沈疏辞抬眸看她。
柳安瑶低声道:“当年我替世子爷办过一件小事。事后他赏我,让我自己挑,我便挑了辰星。”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
“没法子,那场拍卖里,它最贵。我一眼瞧见,便挪不开眼了。谁会不喜欢银子呢?”
沈疏辞也笑。
“选得很好。”
她看着柳安瑶,语气认真又温和。
“它很适合你,也很漂亮。”
沈疏辞夸人时,总会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眉眼清正,语气平和,却又真诚得让人相信。
柳安瑶怔了怔,忽然觉得心口那点狼狈和难堪,竟被这样轻轻抚平了些。
她听得出来。
沈疏辞是真心的。
“唉。”柳安瑶叹了口气,忍不住道,“我原是想叫你心里舒坦些,别因为这项链介意。可你瞧着,怎么竟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她想了想,又道:“若我的男人给旁的女子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哪怕是旧人,我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捶他一顿。”
说完,她自己先露出一副肉疼的神情。
可若只是赏赐,就又不同了。
打赏做事的人,和送给心上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沈疏辞被她逗笑。
“我对旁人的银钱,没有什么占有欲。”
况且银钱的分量,向来要看是谁拿出来的。
一万两对寻常人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可对慕容决来说,或许也不过是随手赏出去的一件玩物。
他若对旁人都吝啬小气,反倒更叫人瞧不上。
柳安瑶捂住口,叹得很真心。
“果然还是我太穷了。”
沈疏辞弯了弯眼。
“你不必解释。且不说那都是从前的事,即便他不给你花,也会给旁人花。省下来的银子,又不会落到我手里。”
他未来的妻子,才会真正拥有他的家财与权势。
柳安瑶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不会是嫁进摄政王府的那个人。
她只是看着沈疏辞,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欣赏。
“完了。”
她忽然道。
“我现在开始觉得,世子爷配不上你了。”
沈疏辞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从旧人多少来看,他确实配不上我。”
柳安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笑到一半,牵扯到脖颈上的伤,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廊外风雪渐紧。
算算时辰,慕容决也快到了。
柳安瑶咬了咬下唇,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沈姑娘。”
她顿了顿。
“你知道裴望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