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打印好的护理计划表,递到季莼面前:“这是我据您的情况初步拟的护理方案,您看一下,有疑问我们随时调整。”
季莼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表格分得很细:每血压和体温监测时间点、出血量评估标准、饮食热量区间、禁忌食材清单、情绪状态简易自评量表,甚至还有一个“每光浴建议时长”。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医学依据,引用的文献出处整整齐齐地列在表格末尾,格式严谨得像要投期刊。
文件袋右下角印着协和医院的院徽,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显然不是临时打印的,而是提前准备好、反复修改过的。
季莼把文件袋合上,抬头看着方老师,嘴角终于浮起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意。
她转头看张妍:“你从哪里找来的?”
张妍靠在院门上,双手抱在前:“她导师是我做产检的时候认识的。”
季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理计划表。
她不是没住过院,不是没请过私人医生,但那些人给她的方案没有一份是带文献引用的。
这个二十七八岁的住院医师,把护理计划表写得像论文一样严谨,每一处措辞都精准到位。
她把表格还回去,说了一句:“方老师,麻烦你了。”
方老师接过表格,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转身跟张妍确认房间分配和护理动线去了。
徐阿姨这时候已经拎着保温饭盒进了厨房,正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季莼隔着窗户看见她把鲫鱼一条条摊在盘子里检查鱼鳃的颜色,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半辈子饭的人。
“这位阿姨是你请的?”
张妍摇头:“我哥介绍的,她专门给受伤的安保做护理餐的,专业的。行了,我不陪你了,明早我八点钟来,等我来了你在吃药,我要在场。”
季莼嘴角抽抽:“你不应该陪我一个晚上吗?”
张妍怼道:“莼莼,你希望我真的留下来陪你吗?”
季莼思考一秒:“不,你回去吧!明早来陪我。”
她需要时间考虑清楚父母的背叛,离婚的官司,这些只能是她自己思考。
————
张妍直接离开,走到门口,就看见萧翼在等着她。
她上车,笑眯眯说:“走回家,今天吃冷面。”
萧翼摸了摸她的头:“你弟弟回来,岳母叫我们回去吃饭。”
张妍嘴角抽抽:“……真踏马不想去。”
她说完粗口转弯看着儿子,好险没有醒。
张妍带着老公儿子回到钱家的时候,钱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吴美兰正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坐在沙发上说话,笑得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她爸坐在单人沙发上。
张妍转眼看了一圈,钱殊那三口不在,这次饭能吃。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坐姿端正,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看着吴美兰,表情温顺但不怯场。
钱途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半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口的动静,钱途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妍身上,然后滑到萧翼身上,又滑到萧翼怀里抱着的萧慕镶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下橙汁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哟,回来了。”钱途的声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人进门就往外扔,“姐夫,最近挺辛苦的吧?听说要靠我姐卖奢侈品过子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吴美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旁边的姑娘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钱途,又看了看门口的张妍。
萧翼抱着儿子站在玄关,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妍已经动了。
她松开挽着萧翼胳膊的手,两步走到墙角那只青花瓷花瓶旁边,抽出在里面的鸡毛掸子,转身朝钱途走过去。
钱途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下意识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但沙发是软的,他无处可退。
鸡毛掸子落下来的时候,藤条手柄抽在他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让他闭嘴。
“我老公做错了什么?”张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破产了,但他没有让我受一点苦。你只看到我把奢侈品卖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买那些东西的时候,钱是谁出的?”
钱途捂着胳膊怼道:“男人给老婆花钱天经地义。”
张妍也冷笑:“对,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他给我花钱天经地义,我卖奢侈品陪他一起过也天经地义。”
“是他。我那些包,我那些鞋,我那些首饰,全是他赚的钱买的。我买的时候,他没拦着我花,他破产了我卖了,我自己乐意。轮得到你在这里冷嘲热讽?”
吴美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算了,两个都属驴的。
钱途把捂着胳膊的手放下来,抬头看着张妍。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嚣张变成了倔强,又从倔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但很快那点心虚又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
他站起来,比张妍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自己乐意?你乐意什么?你乐意住二十平的破房子?你乐意让镶镶从国际幼儿园转到公立?你乐意把你那些鞋子一双一双卖掉给他填窟窿?把黄金卖掉,张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自我感动了?”
“钱途。”吴美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警告。
钱途没理她,继续说:“你当年在程家老爷子面前背宪法的时候多硬气,现在呢?他破产你跟着受罪,这叫没让你受一点苦?”
张妍没有后退,也没有挥鸡毛掸子。
她看着钱途的眼睛,等他说完,才开口:“你说完了?”
“没说——”
“那你继续。”
钱途反而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卡在嗓子里,被她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看得说不出口。
张妍把鸡毛掸子往茶几上一搁:“你说完了,轮到我。第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二十平的破房子,那房子是萧翼太爷爷留下来的,一九三二年买的,风雨十年没丢,萧家三代人守下来的。”
“第二个问题。镶镶转学,是转到公立幼儿园没错。你去查查那家幼儿园的评级,市示范园,带班老师是北师大硕士毕业的。
他爹破产了,他转学到公立,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我们给不了他最好生活条件,那我们可以给他最好的陪伴。”
钱途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你说我自我感动。行。那你告诉我,你姐夫破产的时候,如果没有提前把资产转到我名下,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在失信名单上了。
他不是赔光了钱才来找我兜底,他是在风向变的第一年就开始做切割。
他把所有能保的全保在我名下,自己扛了六十多亿的负资产一点没有让我觉得难受过,他把负资产抛掉,不是他不能赌,是他怕我输,这叫让我受苦?”
钱途站在原地,脸上尖锐的棱角一点一点地坍塌。
张妍温柔的笑了:“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就是个破产了只会躺在家里让老婆养的男人吧。”
“他萧翼鼎盛时期福布斯第十,这样的男人,公司清盘那天晚上,蹲在院子里设计给我们娘俩搭阳光房的架子,一个月给我搭好,破产前我做饭,破产后我也只做饭。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钱途,什么叫夫妻?他最风光的时候,他给我一切;当他低谷的时候,我陪着他一起走下去。他主动扛下所有风险,我自愿共享所有苦难。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他不是没话反驳。
他有的是话。
他想说你当年结婚为什么改回张姓,为什么不让他这个亲弟弟被她上车,是你不认我在先。
他想说他在美国六年过年都她给他打过电话,他一个人在芝加哥的公寓里煮速冻饺子看春晚,看到主持人说“祝全球华人新春快乐”的时候把电视关了。
他想说他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她弟弟,所以今天才故意拿萧翼破产的事来刺她,因为他想看她会不会打他。
如果她护着萧翼,那至少说明她还是那个会用鸡毛掸子抽他的张妍,而不是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陌生人。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还没彻底软下来:“那我问你一个。”
张妍没好气的说:“问。”
钱途红着眼瞪她:“你改姓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是你弟?为什么你不让我背你上婚车?”
张妍用力拍着他头:“我本来想叫你背我下车,你没来我的婚礼。”
“我改姓张,是因为阿爸阿妈养了我十七年,他们走了,我想让他们有个后人。”
钱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为什么不来和我解释?你在国内有老公有儿子有公司有圈子,我在美国一个人,你本就不在乎我。”
张妍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攥到发白的指节,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这个臭小子跪在阿爸阿妈坟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是泪,但还硬撑着说:“姐你别哭,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
她没有哭。她伸手,又在钱途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和她拍萧慕镶时一模一样:“明天来姐家吃饭。”
萧慕镶被萧翼放了下来,他站在爸爸腿边,他扯了扯萧翼的裤腿,小声问:“爸爸,妈妈在打完舅舅,不会再打我了吧?”
萧翼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眨眨眼:“儿子,一过不二罚,我打过了,你妈不会打了。”
萧慕镶“哦”了一声,再次说:“爸爸,以后我犯错,还是你打吧!手打比棍子抽,轻点。”
张妍转头看着儿子一眼:“翼哥,进来坐。吴女士,开饭吧,大家都饿了。”
吴美兰被她这一声“吴女士”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但难得地没有回嘴,站起来去厨房催菜了。
萧翼抱着儿子走进客厅,在钱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钱途胳膊上的红印子,又看了一眼张妍,嘴角微微弯弯,什么都没说。
钱途看着萧翼幸灾乐祸的样子,气疯了,他现在还不能骂他,姐姐会生气的。
张妍没有问女生是谁?
钱途看着这个女生,眼中没有光,再说了,钱途不接受,她怎么介绍自己。
饭桌上,吴美兰努力维持着体面。她给每人盛了汤,挨个介绍每一道菜的来历,对沈羽希格外热情。
钱志远坐在主位上,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张妍一眼,又看萧翼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筷子往萧翼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萧翼低头把那块肉吃了,也什么都没说。
萧慕镶坐在外公旁边,正用勺子跟一块狮子头搏斗。
吴美兰掏出一个精美的红包递给沈羽希,又从旁边拿出一个递给了萧慕镶。
小家伙双手接过,响亮地说了声“谢谢外婆”,然后继续低头对付狮子头。
钱途也拿出一个红包,交给小家伙。
镶镶接过红包,大声喊道:“谢谢,小舅舅。”
钱途:“镶镶,你喜欢什么玩具?明天舅舅买给你!”
镶镶毫不客气说:“歼二十,要正版。”
钱途笑呵呵说:“好,小舅舅明天给你带过来。”
镶镶兴奋说:“小舅舅,明天我给你看看我的歼系列的飞机,还有坦克,我有所有系列的坦克和迫击炮。”
张妍也没有客气,不让儿子不说,一个四五百的玩具,钱途又不是买不起,就是不知道专卖店,有没有货而已,让他慢慢排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