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莼跟着她往电梯间走,又说:“不是应该先吃饭吗?你点了馄饨。”
张妍回想了一下用药说明:“米非司酮要空腹两小时后吃。馄饨到了你先吃,吃完等两个小时再吃药。医生说吃完药要在医院观察半小时,我算过了,你把馄饨吃了再等两小时正好,不会耽误观察时间。”
季莼跟她并肩走进电梯,看着她按下地下二楼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
张妍靠在电梯墙上,手里拎着装药的袋子。
季莼站在她旁边,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又移开目光去看张妍。
张妍没有看她,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应该是在跟萧翼发消息。
“妍妍。”季莼忽然开口。
“嗯?”
“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之类的话。”
张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电梯叮的一声到,门缓缓打开。
张妍走出电梯,把季莼的包塞进她手里,顺手拉着她来到房车上。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因为你不好。你要是好,你也不会坐在诊室里连末次月经都说不出来。走吧,馄饨要坨了。”
打碎所有伪装之后,发现自己最不想露出的一面被对方看在眼里,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顺手帮你把那扇门关上。
她忍了一整个上午的眼泪,在这一刻差点掉下来。
房车上已经放了一个外卖保温袋。
张妍打开袋子,把两碗馄饨端出来,一碗放在季莼面前,一碗端到自己手里。
季莼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薄薄一层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少放猪油,她之前随口说的一句,张妍不光记了,还真在备注里写了。
“你怎么知道不能住院?我以为至少要住一晚——”季莼拿起勺子,忽然停下来皱起眉头。
张妍正拆开配药袋,对照笔记本核对服药时间,头也没抬:“8周不是12周,米非司酮加米索前列醇是门诊作。建议住院的要么超过10周,要么有基础病,要么住得离医院太远。你三条都不沾,协和不会收你住院。
再说了,你就算住院,沈家那边一查住院记录就知道你在哪个科室,你觉得能在病房安安静静过一晚?在家吃药反而没人打扰你。”
季莼想了想,确实如此。沈家那对母子,要是知道她在协和住院,怕是能把病房围成第二个别墅玄关。在家吃药,至少院门口有张勋的人守着。
季莼低头咬了一个馄饨,鲜肉的,馅里放了虾仁,汤底清淡不腻,她嚼了两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一整天,从早上被沈夫人堵在玄关到现在,胃里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说,”季莼咽下馄饨,“肚子还是个小球,没有成型。”
“嗯。”张妍吃了一颗馄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季莼放下勺子,抬头看着张妍:“你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张妍和她对视了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只是端起馄饨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净,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季莼。
“吃完了把嘴擦擦。等两小时,然后吃药。”
季莼接过湿巾,低头擦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对面坐着一个连同情心都不肯好好给的女人,但这个女人记得她爱吃的馄饨要少放猪油。
吃完饭,张妍让她睡一会,两个小时后,吃完药,等待半个小时。
张妍:“人没有任何不舒服吧!?”
季莼摇头,恢复了平常:“没,回我公寓,记得明天给我送饭。”
张妍摇头:“去我七环房子那边,那里是农村,空气比京城好,那里我收拾好了,安保也安排好了,营养护理和阿姨也请好了,最重要安全,姓沈的进不来。”
张妍叫萧翼他们回来。
季莼到了张妍的小院,第一入眼的是安全,院子围墙的铁丝网以及联网摄像头。
第二入眼的入眼是两亩菜地。
季莼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片菜地,愣了两秒。
这和她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栋别墅都不一样。
没有大理石地砖,没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景观树,没有水景墙也没有星空顶车库。
只有一条水泥路从防盗门直通到屋门口,路两边全是菜。
然后她看见了那栋两层半的自建房。
外墙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白色瓷砖贴面,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二楼阳台的栏杆是铸铁的,漆面斑驳。
窗框是铝合金的,那种老式的推拉窗,纱窗上趴着几只飞蛾。
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电视锅,墙堆着几摞旧瓦片。
这房子放在任何一个农村,都只能算“还过得去”——收拾得净,但绝对谈不上新。
季莼站在水泥路上,双手抱在前,回头看了一眼张妍,张妍正从车上拎她的行李箱,头也没抬。
季莼又把目光移回那栋房子,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她今天太累了,懒得吐槽。
张妍拎着行李箱走过去,在防盗门上按了指纹锁,门锁发出清脆的滴声,锁舌弹开。
她推开门,把行李箱往里一推,侧身让出通道,对季莼抬了抬下巴:“进去。”
季莼踏进门槛,然后站住了。
她站了整整五秒钟,一动没动。
玄关的换鞋凳是意大利进口的,胡桃木框架配真皮坐垫,她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过同款,价格后面跟着四个零。
鞋柜是定制的老榆木做旧款,柜门拉手是黄铜的,上面錾着缠枝纹。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那个拉手——不是仿铜,是实打实的黄铜,用得久了,握手处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抬头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瞳孔震了一下。
那是捷克水晶吊灯,不是那种暴发户喜欢的巨型繁复款,而是线条极简的现代设计,每一片水晶都切得薄如蝉翼,光线穿过的时候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地板是老船木翻新的,踩上去脚感沉稳。
沙发是意大利品牌,她认得那个弧度,她和张妍抬杠就是在那个品牌的展厅里,两个人同时看中了同一款沙发,谁也不让谁,最后张妍买了,她气得一个月没跟她说话。
现在那个沙发就摆在这个农村自建房的客厅里,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棉布盖毯。
“你把它搬这儿来了?”季莼指着沙发,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张妍从厨房里探出头,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嗯,城里那套房子租出去了,家具没地方放。这个沙发是头层牛皮的,受会长霉,只能搬过来。”
没地方放。
张妍用这四个字解释了她为什么把一个六位数的沙发塞进农村自建房,语气和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不新鲜”一模一样。
季莼转头继续看。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养出了包浆,茶盘是金丝楠木的。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黑胶唱片机,旁边的架子上码着两排黑胶唱片,最上面那张是她推荐给张妍的爵士乐专辑。
墙角的花几上搁着一盆兰花,陶盆一看就是手工拉坯的,釉色温润如玉。
地毯是波斯手工羊毛毯,图案繁复精美。季莼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这个地毯,”季莼的声音有点发飘,“是我陪你在燕莎挑的那条吗?”
“不是。”张妍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那条在卧室。这条是你上次来我家说不好看的那条。”
季莼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安吉白茶,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客厅,终于把进门以来一直憋着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慨:“你装修得这么好,把所有奢侈品都搬过来了,为啥还要去住二十平的院子?”
张妍端着茶杯,靠在老船木的餐边柜上,歪头看了她一眼。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正沉进花椒树的枝桠里,客厅里的水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上,安静而慵懒。
季莼没有等她回答,她端着茶杯在这个客厅里走了半圈,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因为萧翼要在皇城装穷的吗?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破产了、落魄了、翻不了身了。”
张妍抿了一口茶:“他装他的,我过我的。住二十平有二十平的过法,住这里有这里的用处。你不是需要一个沈家进不来的地方吗?”
季莼没再问了,她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进那个她当年没抢到的沙发里。
沙发柔软地陷下去,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
她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投下的细碎光影。
“你是爱萧翼的吧?!”
“废话,不爱他,我会和他蜗居在20平方的房子吗?”
“这沙发,当年我怎么就没抢过你呢?”
“你先手慢了呗。”张妍端着茶杯坐到她旁边,语气平平淡淡的。
季莼打开电视,入眼的居然是监控画面,十六个摄像头全部在。
张妍指出:“那六辆车是安保人员,每辆车有两个安保,全部是8年以上的退伍老兵,不敢说武力值有多高,但是政治成分都是百分百的,京城没有暴徒。”
“本来我哥给你安排了四个安保,但是经过早上事件,我哥给你换成这些安保,他们有一个好处,有很多民警刑警和他们都是战友~”
“现在告诉你,就是记得账单不便宜,我破产了,你是霸总。”
季莼嗤笑:“你说得对,我是霸总,有女保安吗?”
张妍:“莼莼,他们是四人一组安保团队,没有一个的保安。”
季莼点点头:“我做完小月子,我也去请安保团队。”
————
营养师和阿姨是在晚饭前到的。
季莼从沙发上坐起来,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安保组的人没有拦,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走在前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下车的时候先抬手遮了一下额头看天色,动作不急不缓。
另一个年纪稍长,四十多岁,手里提着一个多层保温饭盒,下车的时候先拢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回头跟安保组的小伙子笑着点了点头。
张妍已经走到院门口,推开防盗门,侧身让两人进来。
她先跟年轻的那个打招呼:“方老师,路上堵吗?”
方老师把托特包换到左肩,笑了一下:“还行,出城方向不算堵。张女士你发的定位很准,导航直接到门口。”
张妍又转向年长的:“徐阿姨,今晚的菜够吗?我这边多了一个人。”
徐阿姨把保温饭盒往上一提,笑着说:“够,张总上午就跟我说了,加了一位。我多带了半只鸡,还有早上现买的鲫鱼。”
季莼已经从客厅走到了玄关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这一幕。
她听见张妍叫那个年轻女人“方老师”,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方小姐”,不是“方护理”,是“老师”。
张妍回头看见她,招了招手:“过来认人。”
季莼走过去,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面对两个陌生的女人,忽然有点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
她习惯了用“季总”的身份跟人打交道,但在这里,她不是季总,她只是张妍的闺蜜,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女人。
方老师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但不失专业:“季女士您好,我姓方,是张女士请来负责您这一周产后护理的。我是协和医学院妇产科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刚毕业两年,导师是周敏华教授。我的研究方向是产后康复和围产期营养管理,毕业后在协和妇产科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明年规培结束。
您的情况张女士已经跟我沟通过了——孕八周药物流产,没有基础病史,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几天我会负责您的用药观察、出血量监测和饮食方案制定。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