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翼抱着儿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在估算现在的安全距离够不够:“他说他想自己穿……我觉得应该培养他的独立性。”
“培养独立性。”张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培养得很好。那请问,他翻出来的衣服谁来收拾?”
“我来。”萧翼飞快地回答,态度端正得像在做检讨,“我把儿子哄好就去收拾。”
张妍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行,你说的。现在进去收拾,在院子里吃晚饭之前恢复到原样。”
萧翼如释重负,把儿子往张妍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茶几上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茶,一仰头灌了个净,才快步进了卧室。
张妍抱着儿子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祸首。
萧慕镶冲她露出一个缺门牙的笑容,伸手指着盘子里的西红柿:“妈妈,我可以吃那个吗?”
“手洗了没有?”
萧慕镶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球衣袖子里的两只手,诚实地说:“忘记了。”
张妍抱着他去水井边洗手。井水凉丝丝的,萧慕镶把手伸在水流下面,痒得咯咯笑。张妍拿肥皂搓他的小胖手,指甲缝里居然还有上午在孤儿院玩泥巴的残留,她一一手指地搓净,拿毛巾擦。
把儿子放在小椅子上坐好,递给他一块西红柿。萧慕镶双手捧着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AC米兰的球衣上,滴在AC米兰的球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卧室里传来萧翼叠衣服的窸窣声,间或夹杂一声低沉的“这件什么时候买的”或者“这个抽屉应该放袜子还是放裤子”。
张妍端着牛杯,靠在枣树树上,看着太阳从院墙外沉下去。光照在墙头爬山虎上,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边。
萧慕镶啃完西红柿,又伸手拿黄瓜条,咬得咔嚓咔嚓响,晃着两条小短腿,忽然仰起头问张妍:“妈妈,爸爸在嘛?”
张妍看着这个黑心小汤圆:“在收拾你翻乱的衣服。”
萧慕镶很认真地说:“那爸爸好辛苦。”
张妍低头看他:“你知道他辛苦,下次还翻吗?”
萧慕镶给出了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下次还想穿AC米兰。”
张妍没忍住,别过脸笑了:“别欺负爸爸,你爸爸很辛苦。”
萧慕镶眨巴眨巴他大眼睛:“我没有欺负他,爸爸破产了,要有事情做,这样就不会想他破产了,就不会伤心。”
她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后脑勺,把那杯牛推到他面前:“喝完。”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萧翼从屋里出来了。他的头发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叠衣服的时候被衣柜门夹的,衬衫袖子上沾了一鸭绒,整个人带着一种打完仗的疲惫,但神情很坦然,像是在宣告任务完成。
“妍妍,收拾好了。他说反穿AC米兰。”
张妍进屋检查。衣柜门关好了,抽屉推进去了,衣服按照上衣、裤子、袜子分了类,虽然叠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整整齐齐地放好了。羽绒服挂回了最里面的格子里,洞洞鞋配成对放在床底。床上四件套重新铺过,蚕丝被叠成了豆腐块——不太方正的豆腐块,但确实是豆腐块的形状。
地上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袜子,她捡起袜子放在抽屉里,她出来坐在萧翼旁边吃饭,萧翼拿了两瓶啤酒,她拿过啤酒抬头喝了起来。
一家人三菜一汤,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清炒土豆丝,豆腐肉丸汤。
萧慕镶坐在萧翼怀里喝牛,一家三口坐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天空。
萧翼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放在桌上,忽然说:“妍妍,过几天去养父母上坟吧,顺便我们去旅行。”
张妍拿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萧翼。
“好。”她说,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安慰。然后站起来,把空啤酒罐和盘子一起收进厨房。
————
张妍站在菜市场门口,把环保袋从肩膀上卸下来叠了叠,塞进背包侧袋里。
萧翼要来买菜,她才不呢!这个二货没有让儿子上学,他带混世魔王,她来买菜更加自由。
她今天出门早,萧翼还在院子里带着儿子刷牙,萧慕镶满嘴白沫地冲她挥手,喊的是“妈妈我要吃羊排饭”。
他们家破产了,百亿资产没了,好消息是,不欠账,还保留了一点积蓄,萧翼虽然说了他的AI和机器人公司,说是AI在2025年可以成功,万一没有成功,家里就剩不到五百万,孩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说句难听的话,除非萧翼东山再起,不然他很难再去上班看人脸色。
菜市场的羊肉区她踩过几次点,结论是没有一家能打。
以前家里吃的羊肉是青海那边的供应商直接冷链发过来的,草膘羊,肉嫩,几乎没有腥膻味,清水煮都香。
现在那个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她还有,但她看了一眼报价,关掉了对话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那是她昨晚临睡前列的采购清单,除了羊肉,还有黄胡萝卜、皮牙子、大米和生姜。
羊肉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多试几家。
第一家摊位前,张妍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肋条上的肉。回弹还行,但颜色偏深,脂肪发黄:“老板,切三肋排。”
卖肉的大姐刀起刀落,三细溜溜的羊排装袋上秤。“十九块八。”
大姐把袋子递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面生,没多说什么。
张妍接过袋子没走远,在两排摊位之间的通道上站定,把袋口拉开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腥气重了,不是草膘羊。她把袋子扎紧,放进随身带的保温袋里,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是个戴白帽子的老爷子,案板擦得净净,羊肉按部位分好摆成一排。
张妍看了两眼,指了指肋排:“三。”
老爷子下刀很慢,切完还用刀背刮了刮骨头茬子,拿油纸包好了递过来。“二十三块五。”
张妍付了钱,照例走到旁边开袋闻。腥味比第一家轻,但还是有,而且肉质偏老,肋条上的筋膜没有剔净。
第三家她没急着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阿姨买了两斤羊腿肉,付钱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老板你家羊哪儿来的”,老板说“河北拉来的,昨天刚宰的”。张妍转身就走。
她背包里的保温袋越来越鼓。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每家三肋排,每家都当场开袋闻味道。
第七家的老板娘在她买完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找零一边冲隔壁摊的大姐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但刚好够飘进张妍耳朵里:“现在的年轻人,买个菜跟做化学实验一样,三三的买,抠抠搜搜的。”
隔壁大姐拿油布擦着刀,笑了一声没接话。
张妍也笑了一下,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码进钱包里,拉好拉链,抬头看了一眼第七家老板娘:“对,我就抠。”
说完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老板娘反倒被她这句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眼睁睁看着她拐进了第八家的摊位前。
第八家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染了一头黄毛,围裙上印着某家饲料品牌的logo。
张妍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羊肉,脂肪洁白,肉质紧实,肋骨切面整齐,她蹲下来拿手指按了按肋条之间的肌肉,回弹快,触感润而不黏。
“肋排切三。”她站起来说。
黄毛手脚快,三肋排利落装袋。张妍付了钱,当着黄毛的面把袋口拉开。
她低头闻了三秒,确认是草膘羊,膻味很淡,尾调带一丝香。
她站着没动,又闻了一下。这个味道对了。但她还是把袋子扎好放进保温袋里,继续去第九家买了羊蝎子,第十家又买了三肋排。
十家全部跑完,她的保温袋已经沉甸甸地坠在背包里,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回到家,张妍把十个袋子一字排开在厨房台面上,挨个打开,用手扇风闻味道。九袋放进冷冻室做储备粮,她选中第八袋。
其它家的羊排可以做红烧,臊腥味可以少很多。
萧翼抱着儿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台面上那排摊开的肋排,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萧慕镶吸了吸鼻子,大声宣布:“妈妈,我闻到羊的味道了。”
张妍没回头:“去院子里玩,厨房油烟大。”
萧翼把儿子放到院子里的小椅子上,转身又折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张妍往锅里倒油,炝蒜,下洋葱丝炒香,加胡萝卜条翻炒。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这道菜做过无数遍。
萧翼的目光落在台面一角那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上,又看了看垃圾桶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九个空塑料袋,终于开口了:“妍妍,你这是买了多少家的羊肉?”
“十家。”
“……十家?”
张妍把焯过水的羊排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焦香和肉香同时炸开:“对,以前吃的那家青海羊太贵,不做供应商的生意,买菜平台的羊肉腥。我一家一家买过来,买到好吃的就记住。”
她把炒好的羊排和菜一起倒进电饭煲,铺上提前泡好的大米,加水,盖上盖子,按下煮饭键。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靠在台面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跟房地产一样,以前的盘子扔了,新盘子要一家一家看。今天运气好,第八家就试出来了。”
萧翼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是第八家。”
他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那块湿漉漉的擦手布,挂在挂钩上。
中午,电饭煲叮的一声跳了。
萧慕镶早上起得太早,和萧翼玩得太疯,睡了一觉,闻到味道,揉着眼睛被张妍从床上抱起来放到餐桌前,看见面前那盘羊排饭,眼睛瞪得溜圆。
米粒吸饱了羊汤,一颗一颗油亮亮的,羊排炖得酥烂脱骨,胡萝卜和皮牙子软软地裹在米饭里,热气腾腾地顶着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萧慕镶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能冲张妍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地“唔唔”了两声。
萧翼夹了一块羊排,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抬头看着张妍。
“第八家的羊排。”
“对,第八家。”
萧翼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但张妍注意到他吃羊排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第一块刚啃净就又夹了第二块。
下午两点,皇城下的老宅安静得只剩下蝉鸣。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但在二十平的屋子里,窗户一关,拉上窗帘,声音就被隔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张妍侧躺在母子床的下铺,萧慕镶蜷在她怀里,一只手攥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还捏着一辆缺了轮子的小汽车。
小家伙入睡的速度堪称奇迹,从“妈妈我不困”到呼吸绵长均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张妍听着儿子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
院子里,萧翼把折叠桌搬到了院子,坐南朝北没有阳光。
再说了他们的架子明天到货,他才有时间装,本来买PVC透明雨布,后来他看到了京城。一家PC板,价格是PVC的五倍,但是可以用五年以上,以及他们帮在PC上做电动遮阳棚。
萧翼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结婚,妍妍心里没有安全感,他把钱全部上交。
但是做为男人,怎么可能不藏私房钱呢?
他有个微信小号,萧翼转头看了一眼屋里,妍妍没有醒,打开微信小号,打开钱包,眨眨眼,不多也不少,将近150万。
这钱不能动,说不清楚,不过可以在他股市赚钱的时候,拿着这钱给妍妍买礼物,给儿子买玩具。
说到玩具,他是不是要把儿子的那些限量版手办卖了,儿子不喜欢了,买回来看了两眼,就不要了。
卖了,妍妍会不会骂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