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站在门口。
萧翼抱着儿子,拿着点心去开车了,让她在门廊下等着。
“姐。”钱殊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杯一口没喝的香槟。
张妍没转身,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钱殊:“我们吧。钱途要回来了。爸爸的公司,我们可以我三你七。凭什么公司就是儿子的,不能是女儿的?”
张妍转过身,看着她:“这和男女没有关系。爸的公司想给谁,是他的自由。给儿子,给女儿,那是他的权利。
但是爸绝对不会给养女。你心里清楚,爸爸已经立好了遗嘱,你只有三千万和一栋别墅。”
钱殊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张妍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有资格争,钱途有资格争,镶镶有资格争。你没有。”
钱殊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软,也不像刚才在厅里那样甜:“对,我是养女。我从出生就被抱到钱家,我叫了十八年的爸妈,到头来他们告诉我,我不是亲生的,所以我没有资格。张妍,你也是从小被人贩子抱走的,你也有养父母,你告诉我,养父母在你心里算什么?”
张妍没有说话。
钱殊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你恨我,我知道。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人生。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人生呢?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养女,直到你回来。你回来那天,妈跟我说,这是你亲姐姐。我一夜之间从钱家独女变成了假的。你失去了十八年,我也失去了18年。”
张妍语气里没有愤怒:“所以你就设计让我改姓?高三事情,你让同学霸凌我,孤立我。你觉得让我在钱家待不下去,你就能拿回你失去的东西?
我妈不把你抱回来,你还在孤儿院等爸爸妈妈,这就是你的人生。
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千万和一栋别墅,是我爸偏心,还是你是白眼狼?”
钱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妍看着她,第一次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审视:“你真。拿着给闺女还是儿子来挑事,你连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没本事,你不认,你嫉妒我和钱途。我不争的原因,是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有自知之明。”
钱殊眼眶红极,声音却低下来:“我嫉妒你?是,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不用装乖,不用讨好谁,想怼谁就怼谁。
我嫉妒你嫁了个破产了还把你当宝贝的老公。我嫉妒爷爷把钱留给你,爸把房子过户给你,连钱途那个倔种都只认你。我他妈在钱家装了十八年乖乖女,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一个旁观者在转述一个事实:“可是张妍,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对手。你本看不见我。我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本不看我的人打擂台。”
张妍沉默了很久。夜风把庭院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甜得发腻。
她是被人贩子抱走的,人贩子已经抓到,但是她转了好几手,2000年全国的网络不是联网的,路上的摄像头没有几个,钱家找不到她。
钱殊是从孤儿院领养的。
张妍回来,她没有也不觉得钱殊占了她的位子。
她想起刚回钱家那年,钱殊站在客厅里,穿着白色连衣裙,怯生生地叫她姐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妹妹是真的在示好,还是已经开始布局。
后来她不想知道了。
她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不认、无视。
张妍开口冷漠说:“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对手。我只是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变成你一样,变成一团烂泥。
你伤害过我,我不会跟你,也不会原谅你。这点不会变,也跟男女无关。”
钱殊被骂得愣了一瞬,咬着嘴唇缓了口气,才冷笑出声:“爸爸再疼你又怎么样?还不是不给你一点股份!你比我可怜,你还是真千金,你不敢争,因为你争的话,爸爸搞不好一分钱也不给你。”
张妍笑了:“你大学读的是哈弗大学金融系,那哈弗金融系当上老板有多少?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还不是高级牛马吗?你认为你很厉害?金融我不懂,但你想拿男女对立来挑拨我,你连社会性别史都没学过吧?人性、社会规律,我比你强——傻!!”
钱殊讽刺笑道:“你把奢侈品卖了,黄金卖了,给你老公补窟窿,真是贤妻良母了。”
张妍不解道:“什么时候这个社会变成了,老公破产,妻子离开成了美德了!?
夫妻一体,有钱的时候,翼哥把钱交给我,我可以买奢侈品,没钱的时候,我可以卖掉奢侈品,陪着他一起过,这个难道不是美德吗?”
萧翼车子开过来,张妍上车,她没有回头。
镶镶:“妈妈,你和坏阿姨怎么说了这么久,害得爸爸都不上去。”
萧翼:“发生什么事?”
张妍无语:“她拿男女对立来挑唆我争爸的公司!”
萧翼爆笑……
张妍:“专心开车。为什么很多伪女权都忘记一件事?家产传男不传女——就这句话来说是陋习。
但首先家产不是你的,家产是父母的,没有遗嘱,你去争,这是对的。
但是有遗嘱,他们传给谁?这是父母自由,也是法律赋予的权力。
子女无权以性别为由来索取,亲情是情感关系,继承是法律授权。
就像女孩绝对不能被当成血包,这是法律规定的。”
大学时候,她用这个做过论题,正确答案是两个跳出牢笼
但在钱殊陷害,说谎,叫同学孤立她的时候,她对于钱殊已经没有任何同情了,更别说拉她一把,钱殊还傻到争遗产,做什么美梦呀!
她的人性,没有这么伟大!
————
第二天,萧翼和张妍等着儿子起床。
镶镶起来,穿着拖鞋:“爸爸,帮我挤牙膏。”
“挤好了。”
张妍:“打赌,你儿子就刷一分钟。”
萧翼眨眨眼:“妍妍,我不傻,能刷一分钟就不错了,晚上睡觉刷三分钟就行,他才五岁。”
三分钟后,镶镶就跑到阳光房,看着爸爸妈妈严肃的样子,他做错了什么?
爸爸坐在折叠椅上,妈妈靠在水井边,两个人同时看着他。阳光房的PC板透进来的晨光打在他们脸上,表情说不上严肃,但有一种很正式的认真。
这个气氛他见过——上次他拿螺丝刀撬了房车的轮胎气门芯,爸爸妈妈就是用这种表情请他坐下来,让他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镶镶,”张妍开口了,“昨天宴会,你和程煦怎么回事,跟妈妈说说。”
萧慕镶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课堂上被点到背书一样,开始汇报:“程煦说我破产了变成穷光蛋。”
他顿了顿,看了萧翼一眼,然后更正道,“他说我们家破产了,我变成穷光蛋。”
“然后呢。”
“然后我说玩游戏,抽玻璃柱子,谁抽走之后倒了谁就输。我说我先抽,他不讲规则抢了,然后塔倒下来了,他没有赢我,他就哭了。”
张妍看着这个臭小子,整个叙述过程,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故意利用程煦的心里不服输的劲,让程煦抢先。
他用的是“我说我先”——准确描述了自己说过的话,没有撒谎,也没有把真相背后的小心思摆出来。
汇报是一门艺术,他显然遗传了他爸的精髓。
张妍看着儿子。他嘴角还挂着牙膏沫,拖鞋穿反了,汇报完就站在那里,不紧张也不心虚,他没有撒谎,没有骂人,没有推人,没有事后幸灾乐祸,更加没有破坏规则。
他只是提了一个游戏建议,然后对方自己抢着抽了柱子。
这套作如果放在商场上,大概会被称为“合法合规的竞争对手诱导策略”。
从道德上讲,他连“陷害”都算不上——不是程煦自己抢着抽,塔能塌吗。
萧翼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儿子。他和张妍昨晚在同一个宴会厅里,面对面地震慑了程景然。
他的方式更复杂,但本质和儿子的点心塔是一样的——都是让对方自己跳进坑里。
他从桌上拿起那顶旧棒球帽,扣在儿子脑袋上。帽檐太大,直接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萧慕镶从帽檐底下露出嘴巴和下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萧翼替他扶正帽檐,声音很轻:“刷牙去。”
镶镶大喊:“我刷过了!”
“再刷一遍。牙膏沫还没擦净。”
他把帽檐往下一拉,盖住了儿子的眼睛。
萧慕镶在黑暗里咯咯笑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萧翼把他转了个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小家伙一边笑一边摸着墙往洗手间走,走到半路又回头喊:“妈妈,今天早上可以吃虾饺吗。”
张妍说了一句在育儿史上大概不会太被推崇的话:“给你吃两个。”
萧翼看着妍妍:“你不骂他?”
张妍:“儿子利用规则而不是破坏规则,用的是阳谋而不是阴谋诡计。是程煦挑衅镶镶,镶镶反击,不管是子上还是底子上,镶镶没错。”
吃完饭,他们把点心送到孤儿院。
张妍和院长妈妈说两周不来孤儿院,闺蜜生病了。
他们回到七环的小院,门口已经有保洁团队来了在门口等着了。
张妍眨眨眼,这些都是退伍军人自己做的保洁公司,其实他们还有一个公司,那就是安保公司。
上次来,他们一家三口没住房间里,懒得打扫,直接住在房车上。
季莼的小月子,她已经请好营养科的大学生和一个阿姨,外加她,再请三、四个安保人员就齐活了。
八个人,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得像是要去拉练。领头的男人二十八九岁,比张妍大两岁,寸头,脸上线条硬朗,嘴角却天生微微上翘,像是对什么事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叫张勋,是张妍养父的亲侄子。
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以下,手指活动时疤痕会跟着动。
张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三年前他在西南边境执行排爆任务,弹片削掉了他的虎口肌肉,缝了四十七针。
出院那天她连夜坐火车赶到昆明,在病房门口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靠在床头,左手包得像个粽子,右手还举着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说:“妹啊,别哭了,哥没破相,以后还能给你找嫂子。”
退伍的时候,部队给他评了伤残,安排他转文职。
他把转职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说:“首长,我就一个高中文凭,坐办公室我能啥”,自己打了退役报告。
张妍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四十分钟,他从头听到尾,最后来了一句:“骂完了?骂完了哥就到京城了,火车站接一下。”
他八岁那年,亲爸在工地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包工头赔了一笔钱,他妈拿到赔偿款就消失了。
阿爸去工地把他接回家,阿爸说:“走,回家。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从那天起,张勋就住进了张妍家。那年张妍六岁,张勋八岁。村里人都说张家两口子心善,自己只有一个闺女,这下儿女双全了。
小时候,他们两兄妹就是小祸害~
张勋带着她把全村能偷的瓜都偷了一遍。东头王大爷的西瓜地,他们一个望风一个下手,偷了半个暑假,直到王大爷牵着狗堵在张家门口,张勋把张妍挡在身后,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
阿爸拿着竹条,看了两兄妹说:“妍妍,承认错误,你哥就抽五下,你抽三下,但是你不承认错误,你哥二十下。”
从那天开始,张妍和张勋再也不敢偷瓜了,她第一次被阿爸打,好疼~
张妍十岁那年,张勋十二。学校里有个男生扯张妍的辫子,还骂她“捡来的丫头”,张妍自己搬了张凳子站上去,一巴掌扇在那男生脸上。
张勋知道后,冲了上去狠狠揍他,叫他和张妍说:“这话是乱讲的。”
张妍十三岁那年,镇上混混在学校门口堵她收保护费,要耍流氓。
她哥上去一挑六,张妍也冲了上去,张妍拿着砖头要砸混混的脑袋,吓得张勋赶紧用手挡住:“猪呀!把他砸死了,你也要坐牢的。”
过了几天严打,那群混混全部被警察抓了起来,小镇治安好了。
十六岁的她,十八岁的张勋高中毕业,故意考上三本大专,他转头去报名当兵,其实她哥成绩很好,是把大学的资格给她。
张妍十七岁那年,养父母遇到泥石流,双双身亡。
养父母遇到泥石流,双双身亡。张勋在部队接到电话,连夜打报告请假,在路上转了四趟车,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凌晨。
张妍蹲在灵堂里,面前是两副棺材,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张勋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张妍靠在他背上哭昏过去,这个世界她就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张勋也剩下她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