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张妍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们不要脸呀！来一句感情没有破裂，在法庭上说谎，所以老实人就要受伤了。法院第一次不判离那是对结婚率的补救，第二次一定会判离。
保镖小伙子，把手机还给我朋友，让我朋友过来，钱到哪里不是赚，今天你们犯法了，我可以叫我朋友给你们谅解书，说你们是受沈夫人命令，再闹下去，沈夫人进不进去，我不知道，你们仨估计要进去。”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沈夫人身后那个攥着季莼手机的黑衣保镖，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把手机放到了鞋柜上。
另两个堵门的，移开了位置。
季莼立马从玄关里出来，跑到张妍身边。
“妍妍，不用跟她说了。她从进门到现在，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沈渊知道错了’，一句是‘离婚对两家都不好’。我问她，你儿子把女人带到我和他的婚床上，这件事他妈知道吗？她不回答我。她不回答是因为她知道，她知道还帮他瞒着。”
沈夫人猛地瞪着季莼，终于撕下了那层“为你着想”的遮羞布：“你知道就好！你知道还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沈渊是男人，男人在外面有女人怎么了？你嫁进沈家五年，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
季莼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你别把生孩子和这个扯一起，他出轨是他出轨，我没生是我没生，两回事。”
“你想拿生孩子当理由来道德绑架我，你没发现你现在连逻辑都站不住了吗？他出轨一年，我知道我就跟他说了，你要么断，要么离。
他选断，他骗了我，故意和我在一起，让我怀孕，真的以为我怀孕就不离婚，我不会要这个孩子，才两个月，还没有成型。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守规矩？他出轨他在破坏婚姻，我要离婚我在止损，你跑来堵我，你们沈家的规矩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话噎得嘴角都在抖，猛地抬手指着季莼，又指向张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你们——好，好！季莼，你非要离是不是？那我也告诉你，你公司那几笔和沈家的，一个都别想带走！”
季莼站在张妍身边，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你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你们不让我离，不是因为丢脸，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我那几家公司的和渠道还没剥离净。
你们拖着我，是想等下一轮融资做完，让我继续给你们沈家当输血包。
你忘了，即使法院没有判离，公司是我的，我控股，你儿子就占百分之三的股份，他算老几？”
“我爸妈让你们进来，是他们的事。他们觉得联姻比女儿重要，那是他们的选择。但我的公司是我一个人做起来的，我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离婚，我离定了。”
院门口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萧翼的车停在警车后面。他站在车门旁边，看见张妍扶着季莼走出来，没有迎上去，只是替她们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张勋从副驾驶探出头，冲张妍竖了个大拇指。
张妍把季莼扶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季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在座椅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下巴抬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张妍没有说“别哭了”“会好的”“不值得”之类的话。
她只是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塞进季莼手心里：“手术完，想吃什么？”
季莼睁开眼睛，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湿巾，又看了看张妍，沙哑着嗓子说：“你这个时候问我手术完想吃什么？”
张妍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早上就没吃东西吧？动手术之前不能吃。两个月，医生会给你药流，我查过了，很快的，你不会以为协和医院给你住院吧！
你省省吧！你身体健康，才8周，基本上不会给你住院的，一个下午，还不会给你床位，中午来不及了煮饭了，我叫了徐记送来。”
季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妍，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没有正常的同情心？”
“有啊。”张妍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你哭不出来，我总不能替你哭。吃馄饨？”
“……嗯，馄饨。少放猪油。”
“行。”
张妍转头看了一圈：“翼哥，儿子呢？”
萧翼：“儿子和大哥一起去警察局，交录音证据了，他安排了安保在协和等我们。”
“录音证据？？”
萧翼：“公共场合录音，不违法，可以当证据，我就叫儿子在院子门口录音，合规合法！”
季莼十分不解看着张妍，这个是亲爸能出来的事吗？
————
到了协和医院。
萧翼没有下车：“妍妍，我去停车，医疗陪护我请人了，我把她的电话给你，她依旧挂好号排好队。”
张妍点头，她脑中想得是，当初黄牛能陪同，价格是多收两倍，生意会好很多，同样不会犯法，毕竟挂话费可以算到陪护上～
张妍联系陪护员，她在排队处，她们上来，坐了十分钟，就到了她们。
季莼被张妍按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时，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颤，是把病历本递出去的时候指尖捏不住纸的薄薄一层抖。
张妍站在旁边，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说任何话，直接从她手里把病历本抽走了。
医生是主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见惯了各种场面，对这种发抖早已见怪不怪。
她翻开检查报告，语气例行公事：“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季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绞得发白，像被人突然抽掉了脊椎里那一直撑着她的钢条。
在别墅里面对沈夫人的时候她像一把刀，在车上跟张妍斗嘴的时候她像一面墙，但此时此刻，坐在诊室刺眼的白炽灯下，面对着B超单上那个黑白模糊的小点，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张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她拉开季莼的手提包，从里面翻出装检查报告的文件夹，抽出B超单和血检报告，拍在医生桌上，然后把季莼连人带椅子往旁边一推。
张妍站在季莼刚才坐着的位置前面，声音温和：“末次月经七周前，周期规律，二十八天。孕囊一点九乘一点二厘米，未见胎心胎芽。
血常规凝血功能都在正常范围，没有药物过敏史，没有妇科手术史。
六年前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半年前体检有轻度贫血，但血色素已经补上来了，上周查的一百二十一。”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料到这个陪诊的把功课做得比患者本人还清楚，重新翻了翻报告，确认张妍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
医生转向季莼，问：“停经四十九天，确认终止妊娠？”
季莼的脸色白得像诊室的墙。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关节泛白，像是在跟自己的声带搏斗。
张妍没有替她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季莼自己决定，问诊台上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确认。”季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像两块碎玻璃。
医生点点头，开始讲解药物流产的流程和风险。
米非司酮今天在院服用，米索前列醇后天在家服用，出血量和腹痛程度的正常范围，感染的早期征兆，需要立即返院的危险信号，两周后必须复查B超确认排净。
医生的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每说完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季莼的反应。
季莼低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张妍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把医生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服药时间、禁食要求、出血量警戒线、复诊期。
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清楚，每一行前面还画了个小方框，显然回去要一条一条打勾的。
医生看她在记，索性对着她讲，把术后注意事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妍记完最后一笔，问：“她明天吃药必须来医院吗？”
医生摇头：“不需要，但要保证服药后能卧床休息，不能进行重体力活动。”
张妍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等下会她七环农房。
十五分钟后，医生开完药，打出药方单子递过来。
张妍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确认药名和剂量跟笔记本上记的一致，然后把季莼从椅子上拉起来。
季莼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身体一晃扶住了张妍的胳膊。
张妍没动，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往外走。
季莼跟着她，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方向不对。
电梯间在左边，张妍径直往右拐。
季莼停下脚步：“不是应该回去等着陪护员拿药给我们吗？”
张妍头也没回，晃了晃手里的药方单子：“不，莼莼，我阿娘说过，除非至亲之人，药不要过人手。”
季莼愣了一瞬，跟上她的步伐，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挑剔：“这都防人？你是不是经常拿你阿娘当借口？”
张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看季莼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外星人：“你以为农村就没有危险，都是淳朴的吗？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药这种东西，一定要清清楚楚，不然变成毒药。”
季莼：“行吧！这里人好多呀！”
张妍无语：“大小姐，这里是协和，不是什么和睦家。你挂的是普通门诊，不是国际医疗部。药房拿药要自己排队，凭处方单取药，取完药还要去窗口核对用药说明。护士送过来？你给她们开工资啊？”
季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在公立医院看过病。
她从小在私立医院长大，后来开公司赚了钱，体检去的也是高端私立机构。
协和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一直只是一个“很厉害的医院”，但她从来没有排过它的队，没有拿过它的药，没有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过叫号。
张妍：“私立医院只是环境好，可以搞到原研药，但是在基础病上，协和医院吊打全国99%私立医院。”
张妍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身继续往药房走。
季莼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自己的包。
药房窗口排队的人不少。张妍站到队尾，把药方单子折了两折捏在手里，回头看季莼。
季莼站在她旁边，正在打量药房窗口上方那块电子叫号屏。
张妍把她拉到队伍里：“别看了，那上面的名字是已经配好药的，我们还没排到。”
季莼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熟这套流程。”
“我阿妈当年在镇卫生院住院，我陪了两个月。排队、拿药、送饭、倒尿盆，什么都会。其它时间，我都躲在医院，不跟阿爸活。”张妍说完继续低头确认笔记本上的要点。
张妍提起阿妈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情——阿妈给她的东西太瓷实了，实到任何同情都显得轻浮。
排到窗口，张妍把药方单子递进去又递了就诊卡。
药剂师在电脑上核对信息，转身从药架上取药，扫描药盒条码，打印用药说明，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张妍接过药，站在窗口旁边逐盒核对药名和剂量，确认无误才装进包里。
她核对药的动作和买菜时挑羊肉的姿势一模一样——认真、利落、不觉得丢人。
季莼在旁边看着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你以前买包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认真吗？”
张妍拉上包拉链，把包甩到肩上，抬眼看了她一眼：“买包不用核对成分表。走了，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