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接到请帖,钱志远的秘书送来的,这周六他五十周岁。
这种生宴是商圈里不成文的规矩,没事都要找由头攒局,更何况是整寿。
男霸总,女强人之间的饭局从来不是吃吃喝喝,杯盏交错间谈的是生意,碰的是资源,敲的是。
张妍不想去,但是想到上周拿了他三套房子,价值在三亿,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萧翼把请帖翻过来看了看,笑了:“尤其是我这个破产的房地产前老板,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往那儿一坐,都不用开口,就是一堂生动的风险教育。
不过破了产的老总能拿到这种请帖,搞不好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张妍正在给萧慕镶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会不会委屈?要是觉得没意思,中午我带儿子去爸的公司单独给他过,蛋糕我昨天订好了。”
萧翼把请帖往桌上一搁,眉毛挑起来,嘴角浮起一个坏笑:“不,我去。我要去给程景然敬杯酒,告诉他,他接盘的房地产板块,是我亲手打包送给他的。”
张妍沉默了两秒:“那你注意分寸,别把人得当场掀桌子。”
萧翼眉眼间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放心。我只敬一杯,剩下的事让他自己去琢磨,我还要谢谢他,要不是他接盘,现在失信名单上的人就是我。这份人情,我得当面敬他一杯。不过老婆大人,我们想不想恶毒一家三口~”
张妍思考一下:“我也去气气钱殊吧!告诉她,我爷爷把遗产给了我,爸爸又给了我三套房~”
“爸爸妈妈,我们一家恶毒,我呢?我去欺负谁?”
张妍拍了拍头:“我们一家恶毒,我们只不过实话实说,你外公把曾外祖父的遗产给了我,你外公还给了我三套房子。”
镶镶不明白,他还是去欺负程煦吧!?反正爸爸欺负他爸爸,妈妈要欺负他妈妈,我欺负他,很正常。
周六五点,三人在房车上找衣服。
萧翼看着衣柜他的衣服:“明天把我的西装卖了!”
张妍无语:“就8套西装,春夏秋冬的,男装是设计师专门上门量身定制,最重要的,男装回收,才一折,不合算。”
张妍打开她的衣柜,她留下来的衣服经典款,长短的抹裙和风衣外套,抹裙子百搭,加一件饰品可以装出不同风格。
她黑色的抹裙,戴上一套玻璃种翡翠,这些买的时候超贵,卖不出去,讲个屁。
镶镶短衬衣,七分背带裤,戴个黑色的领结。
张妍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对百达翡丽的情侣表,递给他。
萧翼轻笑:“妍妍,这样子我们怎么装落魄呀!这两只手表价值六千万,一直在升值。”
张妍嘴角上扬:“我。记得社会学有一节课,是这么说的,当你跌入底层,要么你藏匿锋芒,要么你已经落魄到底了。
我天天去买菜,我不再去奢侈品店,我戴着手表,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钱家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三层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小提琴手在二楼露台演奏,音符像流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寒暄。
吴美兰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针,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挂着笑。
她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件事,妍妍会不会来,萧翼这个破产女婿会不会在这种场合让钱家丢脸。
这个念头让她在寒暄间隙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萧翼和张妍同时牵着萧慕镶一起进来的。
张妍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里面是萧翼特意挑的古董笔筒和毛笔,当她知道要88万的时候,她的眼睛可以人了。
张妍转过头对旁边的萧翼说:“翼哥,我们先去找爸敬酒吧。”
萧翼穿过半个宴客厅,先带着张妍去给钱志远敬酒。
萧慕镶跑了过去,大喊:“外公,我好想你~”
钱志远蹲了下了把萧慕镶抱了起来:“镶镶,重了,也长高了。”
张妍斜眼看着,这个小叛徒,钱志远从他出生一直有钱志远给他买玩具。
萧慕镶:“外公,爸爸说跑步可以长高,爸爸每天早上带着我围着皇墙跑~”
萧翼把礼物递过去,张妍说:“爸,生快乐。”
钱志远点点头:“妍妍,这里都是谈生意的,你去另一边,喝点饮料,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苏式点心。萧翼,留下来陪我,我带带他。”
萧翼看着妍妍,张妍把儿子牵走。
张妍想起萧翼的话,不用担心他,上层商业宴会,哪怕气死,也不会红脸,毕竟生意人脸皮厚,和气生财,绝对不会像短视频那样打巴掌,叫人下跪,泼酒水,不然下次宴会,绝对不会请你。
她只要吃吃喝喝,别失礼就行。
镶镶从她手里挣开,蹲在冷餐桌旁边,全神贯注地观察一盘虾饺。
张妍没有催他,她知道虾饺会自己消失的。果然,三秒之后,一只小胖手闪电般地伸出去,一枚虾饺就消失在了腮帮子里。
就在镶镶去拿第二枚虾饺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姐,你来啦。”
张妍翻了一个白眼,转过身。
钱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小礼服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化了很淡的妆,睫毛分明。她在笑,笑得温柔得体,像是真心在欢迎一个许久不见的家人。
钱殊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姐,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方便过来,毕竟姐夫最近……挺不容易的。家里的事你要是忙不过来,随时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面上句句是关心,每一刀都切在最精准的位置上。
张妍的语气很淡:“没什么不容易的。我们家公司全部抵债,不欠一分钱。翼哥自己的房子,皇城底下,独门独院,前阵子刚搭了阳光房,暖气后天装。家里的事一直都我在管,不劳你费心。”
钱殊的笑容没变,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语调,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惋惜:“那就好。我只是听说姐夫住的那个老宅才二十平,怕你和镶镶住不惯。毕竟你以前在钱家住的房间都比那大。”
张妍挑了挑眉,也笑眯眯说:“不破一次产,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爷爷的遗产的继承人是我。爸爸已经把遗产全部给了我~”
钱殊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钱殊当年设计让她改回张姓,本意是想让她彻底失去在钱家的一切权益,可爷爷不仅把钱留给了这个改姓张的孙女,
张妍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端着橙汁继续说:“还有,我们破产以后,爸心疼我,上周把三环那套别墅过户给我了。还有一套一楼一户的大平层,外加一栋二层的店面房。价值三亿的楼给我。
而且公司的资产正好抵账,我还以为我要卖掉包包、手表和首饰呢?!
现在还在我手上,我算了一下账,光是卖掉手表和爱马仕的限量包包,我可以潇洒过完一生~”
钱殊端着香槟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她嘴角还勉强维持着一个弧度,但那种温软的甜意已经全部褪去。
她守住了钱这个姓,但钱家的财产,她一分都没拿到。遗产是爷爷留的,房产是爸给的,所有的东西都绕过了她,直接落进了这个她最看不上的人手里。
萧慕镶站在点心塔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座塔高四层,每层用四玻璃柱子撑着,最顶上搁着一颗糖渍樱桃,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红色的宝石。他从三岁起就知道这种塔的弱点——只要抽走一柱子,整座塔就会塌。
程煦从人群里钻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小西装,领结歪歪的。
他看见萧慕镶就停住了脚步,嘴巴一撇,音量不小:“萧慕镶,你家破产了,你变成穷光蛋了。”
萧慕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樱桃上移开,落在程煦脸上,笑眯眯说:“玩游戏吗?我们抽走一个柱子,看看谁抽走后倒下了。你敢吗?不敢就是胆小鬼。”
程煦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你才是胆小鬼呢。”
“我先抽。”萧慕镶故意说。
“我先!”程煦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把抓住那柱子,他得意地看了萧慕镶一眼,用力把柱子往上一提。
玻璃柱子在灯光下滑出一道弧光。
然后整座塔从中间开始塌陷,第二层的泡芙像雪崩一样滚下来,第三层的马卡龙弹跳着砸向虾饺的盘子,最顶上那颗樱桃在空中划了一道红色的抛物线,稳稳地落进旁边一盆油浓汤里,溅起一朵白色的浪花。
虾饺盘被砸翻,春卷滚落,油浓汤溅上某位太太的裙摆,泡芙碎屑落在另一位先生的肩章上。
冷餐区在三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幅抽象派静物画。
萧慕镶在程煦抽出柱子的那一瞬间就后退到了张妍身边。
他双手背在身后,观赏着整个坍塌过程,表情像一位验收工程的包工头。
他低头看了看滚到自己脚边的一颗马卡龙,粉色的,没碎,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了嘴里。
大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一位侍应生端着空托盘呆站在原地。吴美兰的脸在绛紫色旗袍的映衬下白了又青,她正在往冷餐区快步走来。钱殊也听到了动静,但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张妍刚才那番话的打击中切换过来,现在又被儿子的壮举叠了一层。
张妍牵着儿子的手。她从萧慕镶跑回她身边的走位、双手背在身后的小动作、以及那张验收工程般的淡定表情里,看到了完整的作案经过。
她喝了一口橙汁,转头看向大厅另一头正站在钱志远身边的萧翼。
隔着小半个宴会厅,萧翼也正看向这边。他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夫妻俩隔着三层水晶吊灯和满地马卡龙的残骸对视了不到一秒。
张妍用眼神扔过去一句话:你儿子的好事。
萧翼用微微挑起的眉毛回答了她:他的走位是你教的吧。
程煦的哭声惊动了半个宴会厅。
“是他叫我抽的!”程煦站在废墟中央,一只手指着萧慕镶,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慕镶站在张妍身边,双手背在身后,他不紧不慢地复盘大声说:“我和程煦说玩游戏,抽玻璃柱子,我说我先抽,程煦不讲规则就马上抽了。”
这话一出,围观者的眼神立刻微妙起来。
在场的人谁不是从小孩子过来的?
一个小孩说“我先”,另一个抢着先,这不就是抢玩具的翻版嘛。
自己抢着抽了柱子,把塔弄塌了,转头就哭着甩锅。
成年人看小孩子的争端,永远看谁先哭,但也永远看谁更冷静。
程煦哭得声嘶力竭,指着别人甩锅;萧慕镶站得稳稳当当,把事情经过说得明明白白,最后还归因到“不讲规则”上。
谁更可信,不言自明。
镶镶大声喊:“管家爷爷,喊服务员叔叔姨姨,来打扫一下。”
钱殊的脸色变了。她刚才已经被张妍那番遗产和房产的话打得方寸大乱,嘴角勉强维持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恢复,现在儿子又当众闹了这一出。
这不是她为今晚准备的剧本,她本以为儿子嘴甜几句能在长辈面前讨个乖巧的印象,结果讨回来的是一场需要她亲自蹲在地上擦油的事故。
吴美兰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她看得明明白白,是镶镶设计煦煦的。
现在看看萧慕镶,小外孙背带裤上的蝴蝶结歪了一半,嘴角还沾着马卡龙的粉色碎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萧翼,样貌却是一个缩小版的妍妍。
程煦被钱殊拽着手腕带走了,哭声一路拖到走廊转角才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