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烬录

沈家祖地位于青云山北麓，距离主家三百里。

三百里在修仙者脚下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但沈烛是被一辆拉货的驴车送来的——沈家连一匹好马都不愿浪费在他身上。

赶车的是个哑巴老仆，一路上没跟他说一句话。

驴车在山道上颠簸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沈烛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的右腿肿得发亮，右臂虽然恢复了知觉，但一动就钻心地疼。最要命的是体内的灵气开始失控——他那可怜的五处灵窍，像是漏水的筛子，本存不住灵气。没有家族每月发放的补气丹，他的修为会迅速跌落，直到变回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他醒来的时候，驴车正停在一处山坳里。

“到了？”

哑巴老仆点点头，用鞭子指了指前方。

沈烛顺着鞭梢看去。

残阳如血。

山坳里是一片荒废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最下面是几排低矮的石屋，往上是一道已经坍塌大半的山门，山门后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再往上，隐约能看见一座还算完整的大殿，殿顶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芒。

这里曾经是沈家的发源地。三百年前，沈家先祖在此开辟洞府，创立惊鸿剑诀。后来家族壮大，举族迁往灵气更充沛的青云山主峰，这里便成了供奉历代先祖灵位的祖地。再后来，连守灵都成了一桩苦差事，只有最不受待见的下人才会被发配到这里。

现在，多了一个被除名的废物。

驴车在一座石屋前停下。石屋不大，但还算完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刘伯在这里？”沈烛问。

哑巴老仆已经调转驴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烛苦笑一声，推开了石屋的门。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炉灶。灶膛里燃着柴火，火上架着一口陶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闻起来像是野菜粥。

刘伯正背对着门口，往灶里添柴。

“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过来吃点东西吧。”

沈烛愣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见刘伯。每年祭祖，他都会被带上山，因为按族规，所有沈家血脉都需在祭祖大典上出现。那时刘伯就在角落里负责烧香洒扫，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糕点或一个馒头。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

刘伯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但沈烛总觉得那浑浊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坐。”刘伯指了指床铺。

沈烛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

刘伯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粥很稀，菜叶也不新鲜。但三天没吃一顿热饭的沈烛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险些噎住。

刘伯看着他吃完，才开口：“伤得重不重？”

“还好。”沈烛擦了擦嘴，“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刘伯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在这地方，只要死不了，就总有活路。”

沈烛沉默了一会儿，问：“刘伯，你在祖地多少年了？”

“多少年？”刘伯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摆摆手，“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

“一直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不是。”刘伯往灶里又添了一柴，“前些年还有个老李头，后来死了，我把他埋在后山。再往前还有个疯婆子，整天说些听不懂的话，后来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沈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余生就将在这里度过。守着一片废墟，一片坟冢，每天吃饭睡觉，然后像刘伯一样慢慢老去，最后被埋在后山。

这就是沈家对一个废物的“仁慈”。

刘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说：“小子，你觉得自己很惨？”

沈烛抬起头。

“我见过比你惨得多的人。”刘伯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见过比你强得多的人。但最后，他们都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沈烛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急。”刘伯又笑了，“你慢慢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