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在十四岁这年,被沈家正式除名。
说“正式”其实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沈家本不承认他曾经存在过。
深秋的沈家演武场上,落叶被踩进泥里,又被寒风吹起来,像是一群找不到归处的魂魄。青石地面上刻着的剑痕还留着百年来历代天才留下的荣光,但此刻它们只做了沈烛狼狈身影的背景板。
他的对手是沈家二房嫡子沈云霄,十六岁,已是练气九层,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而沈烛自己,练气一层,还是靠家族每月发放的最低劣补气丹硬堆出来的。这还是在他那具破烂身体能够承受丹药的前提下。
“五窍,认输吧。”沈云霄甚至没有拔剑,只将剑鞘遥遥点向他,“你连让我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四周围观的沈家子弟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五窍”这个绰号,是沈烛六岁测试灵时留下的。正常修士开窍,周身一百零八处灵窍至少能开三十六处,方可引灵气入体。天才能开七十二处,百年不遇的奇才能开九十六处以上。而沈烛——只开了五处。
七窍闭塞其五。这是沈家长老会诊之后的结论,用词还算客气。下人们的说法就直白多了:这孩子的经脉像是被狗啃过的烂肉,别说修仙,能活到现在已经算他命硬。
沈烛站在演武场上,感觉到秋风吹过破旧的练功服,凉意顺着布料的破洞钻进皮肤。他的右腿在昨天的训练中扭伤了,此刻正微微发抖。他握紧了手里那把最低等的铁剑,剑刃上有三处豁口——那是他不自量力试图修炼《惊鸿剑诀》时留下的。
“我还没有倒下。”沈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异常清晰。
沈云霄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行,有骨气。”
他拔剑了。
那是一柄中品法器,剑身如水,映着秋肃的阳光。剑锋尚未及体,剑意已经刺得沈烛皮肤生疼。《惊鸿剑诀》第一式“惊鸿一瞥”在沈云霄手中施展出来,确实有几分惊鸿掠影的味道,至少比沈烛练了三年还在歪歪扭扭画圈强得多。
沈烛咬牙提剑去挡。
“铛——”
铁剑应声而断。
断刃旋转着飞出去,深深扎进演武场边的木桩里。沈烛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击飞,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他的右臂完全麻木了,五指痉挛着,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沈云霄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一招都接不住。沈烛,你不姓沈。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废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废物”这几个字,沈烛听过无数次。从六岁测灵那天开始,它们就像跗骨之蛆一样跟随着他。父亲的冷漠,族人的嘲笑,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甚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沈家大公子沈云霆,在十岁突破筑基时曾当众说过:“沈烛?那个废物不算我弟弟。”
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全族的面,在这个象征家族荣耀的演武场上,正式宣判了他的命运。
沈烛偏过头,看见演武场边站着的三个人。
中间是族长沈镇岳,他的爷爷。老人面无表情,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
右边是大长老沈镇山,掌管刑罚。他倒是看着沈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左边是传功长老沈镇川。三个人里,只有他的眼神有一丝波动。但也只是波动而已。在沈家,一个五窍废物的去留,不值得任何一位长老开口。
沈烛的父亲沈怀远不在场。他从来不在任何与沈烛有关的场合出现。
“除名试炼,沈烛败。”
大长老的声音响彻演武场,像是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判决书:“按族规,年满十四未达练气三层者,剥夺沈姓,发往祖地守灵。终身不得离开祖地半步。”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意外。
这场试炼本就是走个过场。练气一层对练气九层,不会有任何悬念。沈家只是需要一个“合乎规矩”的流程,把那个碍眼的废物清理出去。
沈烛从地上爬起来。
右腿的扭伤在摔倒时更严重了,他几乎是单腿站立。右臂仍然没有知觉,只能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直起腰。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秋风吹。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沈云霄已经转身离开,正与几个交好的子弟说笑。
围观的族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是怜悯、厌恶、漠然,唯独没有愤怒。
一个废物被清理,不值得愤怒。
沈烛低下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演武场边缘。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在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下人的粗布衣裳,须发皆白,背已经驼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烛知道他是谁。
刘伯。
沈家祖地的守陵人。
也是整个沈家,唯一一个会在他挨饿时偷偷塞给他馒头的人。
刘伯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墙角后。
沈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