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沈烛在镇口与铁凌云碰头。
武夫换了一身装束——粗布短褐换成了更耐磨的兽皮猎装,背上那把巨剑用三层粗布重新裹过,只露出剑柄末端一截锈迹斑斑的配重球。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敞开的袋口能看见粮、水囊和几卷绳索。
“你就带这点东西?”铁凌云上下打量着沈烛。沈烛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背上只有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小铲、刷子和那盏灯。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够了。”沈烛说。
“行。反正是你死不是我死。”铁凌云扛起巨剑,大步往镇东走去。
青云镇往东是一条废弃的驿道,石板路面被树和野草撑得支离破碎。两人沿着驿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转入一条更窄的山路。山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树冠遮天蔽,只有零星几束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空气越来越湿,泥土里混着腐烂的落叶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气息。
铁凌云走在前面开路。他步子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道,碎石在脚下碾成粉末,横生的荆棘被巨剑随手一挥就齐斩断。沈烛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的右腿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燃骨境的淬炼让骨骼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但走久了还是会隐隐发酸。
“问你个事。”铁凌云头也不回。
“问。”
“你昨天说你是五窍废物。但我看你走路——你走了快两个时辰了,气息一点没乱。这不像五窍的人该有的体力。”
沈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铁凌云是武夫,对灵气感知不敏锐,看不透他体内的灵烬运转。但如果同行下去,早晚会被发现。
“我的灵窍开得多了一些。”他选择了部分真话,“最近开了几处。”
“几处?”
“二十二。”
铁凌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的表情:“二十二?你知道正常修士最低标准是多少吗?”
“三十六。”
“那你还是废物。”
“我知道。”沈烛说,“但比以前废得轻一点。”
铁凌云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笑完了,他用力拍了拍沈烛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比上次轻了些:“有意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的修士要是开了二十二窍,恨不得在额头上刻字昭告天下。你倒好,说自己废得轻一点。”
沈烛也笑了笑。他没有解释。二十二窍是靠《燃烬诀》燃骨境强行冲开的,不是正常修炼的成果。而且他的灵窍吸收的不是灵气,是灵烬。在修仙界的标准里,他仍然是废物——只是换了一种废法。
两人继续往前走。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了一道山梁。山梁这边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林木忽然变得稀疏,地面上的植被大面积枯死,露出光秃秃的灰白色泥土。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沈烛下意识地运转灵窍,体内的灵烬微微一震。
“快到瘴气林了。”铁凌云指着前方,“猎户说,过了瘴气林再走半天就是废矿。”
沈烛蹲下来,抓了一把灰白色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泥土很,颗粒细腻,在指间有一种滑腻的触感。这不是普通的泥土——里面混着极其微量的灵烬颗粒。和刘伯手臂上那片灰白斑块的成分一样,但浓度低得多。
“瘴气林里有什么?”沈烛问。
“猎户说里面有瘴气,吸多了会昏。还有一些低阶妖兽,不厉害,但数量多。”铁凌云从包袱里掏出两块湿布,“用这个捂住口鼻。瘴气沉在下面,走快一点,不要停。”
沈烛接过湿布,却没有立刻捂上。他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站到瘴气林边缘。从这里看去,林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很薄,几乎透明,但沈烛能感觉到——那本不是瘴气。那是灵烬在空气中的悬浮物。浓度比废矿洞里的晶体低得多,但本质是同一种东西。这座山的深处有灵烬在往外渗透,就像矿洞里的灵烬从封印之墙向外扩散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捂湿布,直接走进了林子。
“喂——”铁凌云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骂了句什么,扛着剑跟了上来。
瘴气林里异常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树都是枯的,枝扭曲,树皮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菌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但踩上去没有脆响——叶子已经腐烂到了碰一下就碎成粉末的程度。
沈烛边走边观察。他的二十二处灵窍全部处于半开启状态,骨骼深处的灵烬火种在微微发热。瘴气对他没有影响——灵烬代替了呼吸,这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稀薄灵烬颗粒进入他的灵窍后,反而被体内的晶膜直接吸收了。但铁凌云是纯粹的武夫,体内没有灵窍也没有灵烬,这些瘴气对他来说是真正的毒。
“你还行吗?”沈烛回头看了一眼。铁凌云用湿布捂着口鼻,呼吸粗重,但眼神清明,脚下的步伐也没有放缓。
“废话。”武夫闷声说,“这点瘴气算个屁。”
两人在枯树林里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期间遇到了几只妖兽——都是些体型不大的灰白色蜥蜴,趴在枯树上一动不动,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树皮上的瘤子。铁凌云拔剑砍了一只,剑刃划过蜥蜴身体的触感让他皱起了眉。
“不是血肉。”他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蜥蜴尸体。伤口截面没有血,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沈烛蹲下来查看。蜥蜴的内脏已经被灵烬完全替代了。不是侵蚀——是替换。它的细胞、组织、器官,全被灵烬结晶从内部取代。它不是死了以后才变成灰烬的。它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灰烬了。
和青墟子一样。和矿洞里的那些化石一样。和《燃烬诀》修炼到极致后的结果一样。
沈烛站起身,加快了脚步。
傍晚时分,他们走出了瘴气林。铁凌云扯下湿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额头冒着虚汗。瘴气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承认的要严重。
“今晚在这里扎营。”沈烛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明早再进矿。”
铁凌云没有反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包袱里掏出粮和水囊,闷头吃喝。沈烛也坐下来,但他没有吃粮。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粗纸,放在膝上展开。
昨晚在祖地,他又用了一次闭息术。读了骨书的第二个字。第二个字里是另一段记忆——青墟子在玄黄宗废墟中行走。大殿已经塌了,执烬殿的匾额碎在地上。青墟子走过废墟,走进一个地宫入口。地宫深处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和矿洞深处灵烬之墙上一模一样的“烬”字。青墟子推开门,里面是一具石棺。石棺没有盖,棺内躺着一具完整的骷髅。骨骼上刻满了文字——每一个字都和骨书上的文字相同,流淌着灰白色的火焰。
青墟子在棺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来取《燃烬诀》下半部。”
骷髅没有回应。青墟子站起身,伸手探入棺内,从骷髅的脊柱上取下了一节椎骨。椎骨上刻着最密集的文字——第四境的口诀。
“燃道”境。
然后画面碎了。
沈烛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左臂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灰白纹路。不是修炼产生的纹路。是骨书的代价——这一次,它拿走了一个记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记忆。想不起来了。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你在看什么?”铁凌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功法。”沈烛把粗纸收起来。
“你这一路上都在看那几张纸。”铁凌云啃着粮,“那上面写的什么?”
“一部功法的线索。”沈烛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我要找的地方叫玄黄宗。三千年前存在的宗门。这座废矿,很可能就是玄黄宗的遗址入口。里面有一部完整的功法,刻在玄黄宗创始人的遗骨上。”
铁凌云停止了咀嚼。他看着沈烛,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确定里面有功法?”
“确定。”
“那我的淬体灵物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沈烛如实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座废矿里死过人。很多。不是被打死的——是被一种东西‘感染’的。那种东西还在矿里。”
“那你还要进去?”
“必须进。”
铁凌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最后一块粮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我说过,你负责想,我负责打。”他躺倒在地上,头枕着巨剑,“但你得再跟我说一句实话——那种东西,会感染我吗?”
“我不知道。”沈烛说,“老实说,我不知道。”
“行。”铁凌云闭上了眼,“至少你没骗我。”
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铁凌云年轻而带着新伤的脸上,那道从眉梢到下颌的伤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脸上的伤,”沈烛忽然问,“是沈家的人留下的?”
“对。沈云霆。”铁凌云闭着眼说,“他说武夫不配用筑基丹。我说你再说一遍。他就拔剑了。他的剑很快。我的拳头也不慢。”
沈云霆。沈烛同父异母的兄长。十岁筑基的沈家天才。那个曾经当众说“沈烛不算我弟弟”的人。沈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竹篓里翻出一小包刘伯塞给他的草药,扔给铁凌云。
“这是什么?”
“止血化瘀的。你的伤口还没拆线,明天进矿之前换一次药。”
铁凌云接住药包,看了看,然后咧嘴一笑:“你一个修士,随身带武夫用的草药?”
“以前在沈家,没有丹药,只能用药草。”沈烛的声音很平淡,“练剑摔伤了,自己敷。发烧了,自己熬。习惯了。”
铁凌云没有再笑。他把药包塞进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篝火。
“早点睡。明天赶路。”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沈烛没有睡。他盘膝坐着,将意识沉入体内。二十二处灵窍缓缓运转,灵烬在经脉中流动,汇聚到骨骼深处那簇微弱的火种周围。火种比前几天大了一圈——不是体积,是亮度。它从豆粒大的火苗,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持续燃烧的火焰。火焰在骨骼内部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将微量的灵烬推入骨髓深处,淬炼那些尚未被触及的骨质。
燃骨境正在稳步推进。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两次深度修炼,就能尝试冲击更多灵窍。
但骨书上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青墟子从墟的遗骨上取下了第四境的口诀。“燃道”——燃尽一条残缺天道,于天地间刻下新的法则。墟修到了第四境,但他仍然是“失败者”。为什么?失败在哪里?如果连创造《燃烬诀》的墟都失败了,他凭什么能成功?
余烬传下去,总有复燃的一天。
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一个人成功。是一代一代人失败,然后留下一簇火种。火种传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能复燃。
那个人会是他吗?
沈烛睁开眼。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他在余烬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
“起来了。”他站起身,踢了踢铁凌云的靴子,“进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