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烛发起了高烧。
也许是白天在矿洞里沾了什么不净的东西，也许是灵气溃散后的反噬，也许只是单纯的累着了。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不，不是梦。
是记忆。
他在大学教室里，听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讲解田野考古的方法论。“地层学是我们的眼睛，”教授说，“灰坑、房址、墓葬，每一层都是时间留下的书页。”
他在尘土飞扬的考古现场，和同学们一起小心翼翼地用竹签和毛刷清理一具三千年前的遗骸。阳光暴晒着他们的背脊，汗水滴进泥土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触碰历史的脉搏。
他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下一片陶片上的纹路反复比对视读。“这不是装饰，”他自言自语，“这是一种文字。一种从未被发现的文字。”
他在资料室的故纸堆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笔记。笔记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青云山考古调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找到了证据。他们不是消失了。他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沈烛猛地睁开眼。
木屋顶上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他浑身是汗，心脏像是要从腔里跳出来。
那些记忆还在。历历在目。
他叫沈烛。
但他也叫沈烛。
前世的他是燕京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在一次田野考古中遭遇塌方，被埋进了三千年历史的废墟。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一个属于修仙者、妖兽、灵石和飞升的世界。
他花了十四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最深的意识深处。
因为在沈家的生存法则告诉他，做一个废物还有活路。做一个夺舍的异世孤魂，绝对会被当成邪魔处决。
但现在——
“他们不是消失了。他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句话像是一针，扎在他脑海里最敏感的地方。
他坐起身，下了床。
月光照在他瘦弱的身体上，十四岁的少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灵气溃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是一双属于考古学家的眼睛。
冷静、专注，充满了对未知的强烈好奇。
他想起了白天在矿洞里看到的那层灰白色晶体。
那不只是某种矿物。
那是——
“化石。”
他轻轻吐出这个词。
灵气的化石。
如果灵气真的可以化石化，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曾经是活的，有生命的，可以流动的。意味着它经历了某种剧烈的变化，从“活”的状态变成了“死”的状态。意味着——
他需要去挖掘。
不只是矿洞。
整个祖地，整座青云山，甚至整个修仙界。都需要被重新考察。
沈烛推开石屋的门。
寒夜的山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回去。
月光下，刘伯正坐在屋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叼着一旱烟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醒了？”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刘伯。”沈烛的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你怎么知道那个矿洞里的东西？”
刘伯吐出一口烟雾：“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沈家的人。”
沈烛愣住了。
“不是姓沈，是沈家的仆人。”刘伯慢悠悠地说，“我伺候过三代族长，见过的事情，比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还多。他们以为这里是没用的废墟，但我知道——”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忽然变得清澈无比。
“这片山里，藏着真正的秘密。”
沈烛盯着老人的眼睛：“什么秘密？”
“不知道。”刘伯咧嘴笑了，“但你可以去找。”
“我？”
“对。你。”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他：“你知道刚才你发烧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吗？”
沈烛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的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刘伯的眼睛里有光，“很像古语，但比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古语都要古老。而且——”
他顿了顿。
“你说话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灰尘，都悬浮起来了。”
沈烛猛地看向自己的手。
月光下，他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晶体。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皮肤表面缓慢地流动着，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而他那五处早已溃散的灵窍——
正在重新打开。
不。不是打开。
是在“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