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集镇,逢五开市。
沈烛天不亮就醒了。刘伯还在打鼾,他把昨天剩的半碗粥热了热喝掉,又从竹篓里翻出几张拓印了符号的粗纸,在石桌上铺开重新排布。矿洞里发现的七组符号加上祖师石室里的符号,按照朝向排列后,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分布图。半圆的圆心指向的正东方向,如果按比例推算,大概在三百里外。
那个方向是青云山脉的腹地。没有路,没有村镇,深山老林,妖兽出没。
“起这么早?”刘伯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睡不着。”沈烛把图纸收起来,“刘伯,青云山脉深处,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
老人想了想:“多了。往东过了三道梁就是瘴气林,里面连妖兽都活不下去。再往里还有一座老矿,比咱们这儿还老,听说是几百年前开采的,后来山里出了怪事,就封了。”
“什么怪事?”
“矿工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几十号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后来有修士进去查过,回来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座废矿。但再后来,那几个修士也失踪了。”
沈烛记住了这个信息。几百年前,老矿,怪事,失踪。每一条都符合玄黄宗遗址的特征。如果玄黄宗的山门曾经在青云山中,那么废矿很可能是它的一部分——就像沈家祖地的矿洞是玄黄宗执烬殿封印所在地一样。
“我去套车。”刘伯站起来,“你带上你那包东西。镇上有个老学究,是唯一还能读几个古字的。也许能帮你看看。”
沈烛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带上了青墟子骨书的几张临摹——他把骨书上的文字用炭笔描在了粗纸上。原物太珍贵,也太危险,不能带出祖地。
驴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到青云镇时,天已大亮。
镇子比沈烛想象的要热闹。主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药材的、卖兽皮的、卖丹药的、卖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赶集的什么人都有——穿粗布短褐的猎户、背着药篓的采药人、佩剑的散修、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长袍的修士。修士们走路时目不斜视,衣袂飘飘,仿佛和周围的凡人是两个物种。
沈烛跳下驴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二十二处灵窍在体内缓慢运转,灵烬流动时的温热感让他对周围环境格外敏感。他能感知到集市上有不少修士——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骨骼对灵气的微弱共鸣。那些修士身上带着灵气,而灵气与灵烬之间存在着某种排斥反应,就像磁铁的同极相斥。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以前靠五处灵窍修炼时,从没发现灵气和灵烬之间还有这种关系。
“你去逛。我去买粮。晌午在镇口的茶棚碰头。”刘伯把驴车拴在街边的拴马桩上,往粮铺方向走了。
沈烛沿着主街慢慢走。
他很久没有在人群中待过了。沈家的十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最偏僻的小院里,因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嘲笑。后来被发配到祖地,整座山头只有他和刘伯两个人。现在忽然回到人群中,竟有几分陌生的恍惚感。
但更多的是观察的兴趣。
一个考古学家的眼睛,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文物。集市的布局、摊贩的货品、买主的穿着和谈吐、货币的种类和成色——每一个细节都是时代的切片。沈烛边走边看,在心里默默记录。
丹药摊上卖的最多的是补气丹和辟谷丹,品质粗糙,药力微弱。偶尔有几颗筑基丹,用锦盒装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高得离谱。他想起自己十四年只吃过最低等的补气丹,连筑基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兵器摊上有刀剑,也有少量法器。最贵的一把是下品法器,剑身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灵纹,可以在注入灵气时增加剑刃的锋利度。摊主见沈烛多看了两眼,立刻热情地招呼:“小兄弟,好眼力!这把剑用的可是青云山深处出的寒铁,刻的是正宗的——”
“这把剑多久了?”沈烛打断他。
摊主愣了一下:“什么?”
“剑。”沈烛指了指剑身上的灵纹,“这道纹路的磨损程度,不像是新刻的。至少用了二十年以上。而且剑刃上有两道细微的缺口——不是打斗留下的,是长期挂在墙上,与铁钉接触产生的压痕。”
摊主的笑容僵住了。沈烛没有还价,转身走了。他不是来买剑的。他只是习惯性地在做一件事——判断器物的年代和真伪。前世的职业病,改不掉了。
兵器摊的隔壁是个旧货摊,卖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破旧的储物袋、残缺的玉简、不知名的兽骨、几块生了锈的令牌。沈烛蹲下来翻了翻。
他的手指碰到一块黑色的碎片时,骨骼深处微微一震。
那是一块陶片。
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粗糙,边缘磨损严重。正面有一层厚厚的黑色炭化层,背面刻着半个残缺的文字。不是灵文,不是古篆,而是青墟子骨书上那种流淌状的曲线文字。
沈烛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哪来的?”他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
摊主是个瘦的中年人,正靠在墙上打盹。被沈烛一问,才懒洋洋地睁眼看了看:“不记得了。收破烂收来的,可能是哪个猎户从山里捡的吧。”
“多少钱?”
“一块碎陶片,你喜欢就拿去。”摊主又闭上了眼。
沈烛把陶片收进怀里。手指接触到陶片的瞬间,体内的灵烬震得更厉害了。这块陶片上的文字,与骨书上的文字有着相同的能量残留。它曾经是某个东西的一部分——某个被封禁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手里那个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沈烛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束带,长发用一玉簪随意地挽在脑后。长得很清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更接近疏离——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像是透过你在看什么东西的背面。
她袖口上绣着一朵很小的云纹。云纹下方有三道水波纹。
沈烛不认识这个标识。但旁边卖丹药的摊主看见了,表情立刻变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女子的距离。
“你是谁?”沈烛问。
“苍鸿雪。”女子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报了一个编号,“你手里那个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连音调的起伏都完全相同。像是被训练过的——不,更像是她天生就不会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句话。
沈烛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陶片递了过去。
苍鸿雪接过陶片。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捏碎空气。她把陶片翻过来,目光落在背面那半个文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玄黄宗的东西。距今至少三千年。你从哪里弄到的?”
沈烛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玄黄宗。三千年——她连年份都能判断出来。
“旧货摊上捡的。”他说。
“哦。”苍鸿雪把陶片还给他,“还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修炼方式,很奇怪。”
这一次,沈烛真正紧张了。他的二十二处灵窍正在运转灵烬,但从外界是感知不到的——灵烬不是灵气,不会在身体周围产生能量波动。除非,对方能直接“看”到他的经脉内部。
“什么意思?”他问。
“你的经脉里有东西。”苍鸿雪说,“不是灵气。灵气是流动的,你体内那种东西——更像是沉淀下来的。”
沈烛没有说话。
“别紧张。”苍鸿雪转身准备离开,“我对你不感兴趣。只对你体内的东西感兴趣。如果你哪天快死了,可以来找我。我想看看它在你死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不像是威胁,也不像是诅咒。更像是提出了一个实验方案,在征求被试的同意。
“你是哪个宗门的人?”沈烛问。
苍鸿雪停了一下。
“你不认识这个标记?”她指了指袖口的云纹和水波纹。
“不认识。”
“很好。”她说。
然后她走了。
沈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体内的灵烬仍在震动,但振动的频率与之前不同——不是遇到危险的预警,更像是某种认知。灵烬在“记住”她的气息。
“那个人你最好离远点。”
旁边旧货摊的摊主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眼,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苍鸿雪离去的方向。
“她是谁?”
“不知道叫什么。但那个标记我认识——源流派。专门挖古墓、刨遗迹的那帮修士。说是修仙,的事跟盗墓贼差不多。最关键的是,”摊主压低了声音,“他们挖出来的东西,经常带着不净的。这几年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弟子,死的时候浑身都是灰白色的斑。听说有人在研究他们的尸体,发现经脉里面全都是——”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怕被什么听到。
“反正离远点。”摊主把摊位重新整理好,不再说了。
沈烛道了谢,转身离开旧货摊。他攥着陶片的手心微微出汗。源流派。挖掘古墓。灰白色的斑——和刘伯手臂上一模一样。这个苍鸿雪,很可能和他追寻的是同一样东西。不同的是,他是在“考古”,而她背后的源流派,似乎在用更激进的方式——在研究它,甚至可能在利用它。
她在找什么呢?历史失语者?还是灵烬的力量?他需要知道更多,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找到那个能读古字的老人。
沈烛穿过半条街,在一间破旧的书铺门口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上书“墨香斋”三个字。他刚要推门,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魁梧的年轻人正站在丹药摊前,和摊主争执着什么。他背后斜背着一把巨剑,剑身足有四尺长,宽如门板,用一层粗布草草裹着,露出剑柄上的锈迹。他脸上的伤疤还没有拆线,被涨红的面色衬得格外狰狞。
“我问你三遍了——这筑基丹是不是假的?”年轻人把一只打开的锦盒拍在摊位上。盒子里滚出一颗灰不溜秋的丹药,已经裂成了两半。
“你这是碰瓷!”摊主指着他的鼻子,“刚才还好好的,你手一碰就裂了,不是你自己捏碎的是什么?”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武夫,不是你们这些连个屁都要用灵气放的修仙废物。”年轻人一把抓住摊主的衣领,单手把整个人提了起来,“退钱。”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一个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武夫的臂力非同寻常——单手提起一个成年男子,而且表情轻松得像在拎一只鸡。
沈烛看了几眼,正打算转身进书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年轻人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不是愤怒的咕噜。
是饿的。
沈烛站住了。
一个能单手提起成年男子的武夫,饿到肚子叫?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刘伯给他的那几块粮——几张杂粮饼子,本来是备着中午吃的。他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
铁凌云回过头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摊主。
“吗?”
“你的筑基丹钱,他退了吗?”沈烛问。
“没有!这老小子——”
“退给他。”沈烛对摊主说,“然后我给你一个建议。”
摊主看了看铁凌云沙包大的拳头,又看了看周围没人帮忙,咬牙从钱袋里数了几块碎灵石丢在摊位上。
铁凌云把摊主放下来,捡起碎灵石揣进怀里,然后看向沈烛:“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烛把杂粮饼子递过去,“但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铁凌云盯着饼子看了两秒,然后又盯着沈烛看了两秒。他的目光从沈烛洗得发白的旧衣袍上扫过,在袖口磨破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在沈烛纤细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也是个穷鬼。”
“很穷。”沈烛承认。
“行。”铁凌云接过饼子,大口啃了一口,“那我请你喝酒。”
“我没钱喝酒。”
“我说了,我请。”铁凌云把饼子三两口吃完,用力拍了拍沈烛的肩膀,力道大得沈烛差点没站稳,“老子叫铁凌云。武夫。专打不长眼的人。你叫什么?”
“沈烛。”
“沈?你是沈家的人?”
“不是了。”
铁凌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他咧嘴一笑,伸手揽住沈烛的肩膀,大步往街角的酒铺走去。
“那就好。你要是沈家的人,这顿酒就不好喝了——我早上刚打过一个姓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