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各有苦衷”没有立刻引爆，却让本已炽烈的猜疑，在压抑的寂静里无声沸腾，直至临界。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神殿内部便炸开了锅。
巴伦没被立即收押，只是软禁在家，由罗德的随从和惩戒牧师共同看守，成了种微妙脆弱的制衡。可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间隙，流言像瘟疫般疯狂滋生，席卷了整个神殿。
“罗德本不是来查账的！巴伦只是倒霉撞上了！”
“跟深渊有关？他是来查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巴伦是被陷害的！那些证据太巧了！哪有巡查使这么办案的？”
“难道上面要动咱们教区？巴伦只是个开始？”
流言真伪难辨，却精准戳中了每个人最隐秘的恐惧，整个中下层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这股暗流，在当天上午达到了第一个高。
罗德要求正式调阅教区近五年所有与“异常信仰波动”“未记录神术反应”“净化封印物资消耗”相关的绝密卷宗。
这份清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莫顿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些关键词，全和深渊污染、隐秘仪式挂钩！罗德果然露出了獠牙，他本不是来查贪腐的，是要翻那些他碰都不敢碰的旧账！他想什么？找把柄？还是灰塔怀疑他的教区藏着不洁，要来清洗？
莫顿攥着清单的手，因为惊怒微微颤抖，咬牙道：“这些卷宗涉及禁忌，要大主教首肯，你这是越权！”
“越权？”罗德平静回视，语气带着灰塔特有的强硬，“贵教区信仰异常，巴伦家搜出异教神像，这还不够构成异常？还是说，这些卷宗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莫顿的怒火。两人剑拔弩张，对峙的消息瞬间传遍神殿，人人都知道，主教和巡查使，要撕破脸了。
就在山雨欲来的时刻，巴伦的，通过一个被他收买的哑仆，悄悄塞进了莫顿的抽屉。
羊皮纸上，巴伦用悲愤的笔触控诉罗德、伪造证据，说自己是因为无意中撞破了罗德的秘密任务，才被陷害，恳求主教别让外来的豺狼，践踏教区的秘密。
这封刚好戳中莫顿最深恐惧的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艾琳的话、罗德的调阅清单、林恩的“各有苦衷”，所有线索瞬间串了起来：罗德带着秘密任务来，拿巴伦当突破口，想翻旧账找他要的东西！
莫顿喃喃重复着那句“各有苦衷”，眼中闪过冰冷的决绝。
罗德有他的苦衷，所以不择手段；巴伦有他的苦衷，所以遭此横祸；那他莫顿，作为一区主教，难道就没有苦衷？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在他的地盘掀起风暴，毁了他多年的经营！
当天下午，莫顿的教令就下来了：
罗德暂停一切调查，闭门静思，巡查令暂由教区封存；巴伦停职，移送裁判所羁押；所有事务暂由主教直辖。
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按下了失控的冲突。
罗德接到教令时，冷硬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惊愕、荒谬，还有一丝冰冷的意，却只能暂时遵从。巴伦则哭嚎挣扎着，像条死狗般被拖进了地下囚笼。
风暴看似平息，可主教和灰塔的梁子，彻底结下了，教区上空的阴云，反而更重了。
就在人人自危的时刻，一道不起眼的任命，悄然下达。
莫顿签署，拉塞尔亲自传达：擢升辅祭林恩，为临时财务助理，接替巴伦的部分工作，协助拉塞尔处理账目核对、信仰数据整理，对接祷告处理室。
没人想到，这个昨天还缩在角落的低阶辅祭，一步就踏进了核心！
虽然只是临时助理，可他从此能碰那些只有巴伦才能碰的原始账目、物资清单，能直接对接祷告室！这简直是从污泥里，直接拎到了权力核心一步之遥的位置。
无数道嫉妒、震惊、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恩身上。他凭什么？就凭那句“各有苦衷”？还是他早就藏了身份？
可林恩只是平静地接过任命，恭敬地躬身道谢，语气谦卑，和往常毫无二致。
拉塞尔也觉得，这个没背景的小人物，老实本分，容易控制，掀不起什么风浪，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就好。
林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借阅的书还给老马克。老马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低声提醒：“小心些，那边，水更深。”
林恩微微点头，道了谢，拎着旧布包，转身离开了这间他待了两年的藏书室。
穿过回廊，曾经需要他低头避让的人，如今都主动给他让路。他走到神殿中层的财务区，这里比地下宽敞明亮，空气里都飘着权力的气息。巴伦的办公室贴着封条，他的临时办公点，是旁边的小偏厅。
文书交代完基本流程，就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林恩一人。
窗外的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最后落在墙上的瘟疫之主圣徽上。那三只溃烂的眼球，仿佛正冰冷地盯着他。
林恩与那圣徽对视了片刻，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笑容，是纯粹的、理性的，达成目标后的确认。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离核心，又近了一步。”
话音落，最后一丝属于低阶辅祭的波澜，彻底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像一口刚揭开井盖的古井，通往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