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下来的时候，罗德的马车到了神殿正门。他没穿巡查使的正式袍服，只罩了件墨绿色斗篷，兜帽边缘的银线蛇纹若隐若现，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雨幕里压抑的神殿，面无表情。两个随从跟在身后，手始终按在腰侧，那绝不是雨伞的轮廓。
候在门口的拉塞尔快步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心里却沉了下去——罗德那副笃定的样子，还有随从的戒备，显然来者不善。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无形的压力。莫顿主教坐在主位，手指正几不可查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看到罗德进来，他露出公式化的笑：“罗德，远道而来，辛苦了。”
“莫顿主教，久违了。”罗德欠身，语气疏离，“冒昧来访，是有些情况，要向您请教。”
他拿出那几本从旧仓库找到的册子，推到莫顿面前：“这些特损旧册里的原始数据，和当年上报的，有微妙的差异，里面的备注，笔迹是巴伦的。”
莫顿翻着册子，看到那句关于南方炽焰椒的闲笔，瞳孔猛地一缩，强装镇定：“陈年旧册，虫蛀水渍，字迹模糊，这能说明什么？”
“当然不止这些。”罗德冷笑，又拿出了证言：“昨夜，巡逻的惩戒牧师看到可疑人搬箱子进了巴伦的后院，今天早上，邻居看到他家墙下的破箱子，露出了南方丝绸，还有……几尊异教神像。”
“哐当！”
莫顿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他却毫无所觉，脸色瞬间铁青。
异教神像！这不是贪腐，这是渎神！足以把巴伦，甚至他自己都拖下水的死罪！
拉塞尔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证据链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收口。
罗德近一步，灰塔巡查使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证据确凿！陈年账目指向他，深夜搬运指向他，渎神的东西在他家！你说这是陷害？那是谁能布置得这么天衣无缝？”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莫顿哑口无言，冷汗浸湿了内衫。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巴伦那个蠢货，是不是真的背着他了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被迫妥协：“我绝不姑息！拉塞尔，立刻去控制巴伦，封存他家的所有东西！”
罗德又要了授权手令，要接管巴伦的所有账目，亲自核查。看着莫顿咬着牙签下名字，罗德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猎人的愉悦。大鱼入网，第一步，完美。
同一时间，二级藏书室里，林恩收到了马克的暗语：鹰入巢，雀惊，巢主断羽，许鹰共查。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他把草纸在指尖的墨绿色火星里烧成灰，了无痕迹。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但这还不够。罗德要是查得太深，迟早会摸到他的截留网。而且，他要给莫顿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内斗，而这步棋，需要艾琳。
他的目光，投向了藏书室另一侧，那个正在整理圣迹典籍的素白身影。
艾琳穿着见习祭司的灰袍，冰蓝色的眼睛低垂，却总不自觉地瞥向议事厅的方向——她在等消息，评估罗德到底是净化的利器，还是更危险的豺狼。
林恩拿起几本书走过去，借着放书的遮挡，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像叹息：“罗德七年前，查过灰岩镇的深渊案，最后案子存疑归档了。主教现在心情不好，需要点宽心的提醒。”
艾琳的身体猛地僵住，猛地抬眼看向林恩，眼里满是震惊。灰岩镇深渊案？那是教会讳莫如深的秘案，偏远小镇全族离奇死亡，最后不了了之，记录都被封存了。
她瞬间就懂了，林恩要她把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莫顿，让莫顿怀疑罗德的真正目的。
林恩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仿佛只是还了几本书。艾琳站在原地，很快压下了震惊，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傍晚，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莫顿把自己关在书房，满肚子的愤怒和屈辱，巴伦的事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他想不通，罗德到底想什么。
这时，侍女通报，艾琳求见，说要请示晨星祈祷会的流程。莫顿本想拒绝，又觉得见见这个净的孩子，分散下注意力也好。
艾琳进来，行礼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刚才看到拉塞尔大人带着人去了宅区，气氛好紧张，是出什么事了吗？”
莫顿脸色沉了沉：“是罗德巡查使在查账，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罗德大人？”艾琳皱着秀气的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以前整理旧卷宗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报告，署名就是罗德。是灰岩镇的案子，提到了深渊气息，最后结论是证据不足，存疑？”
她的话断断续续，带着不确定，像真的是很久以前偶然瞥见、记不太清的小事。
可听在莫顿耳朵里，却像惊雷！
灰岩镇！深渊案！罗德！
他猛地想起来了，七年前确实有这么一桩悬案！
一个曾经查过深渊案的巡查使，突然来他的教区，以如此强势的姿态介入，揪出巴伦，接管账目……
真的只是查账吗？
还是说，查账是幌子，是烟雾弹？他真正的目标，是别的？是那些和深渊有关的、更隐秘更危险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解释：那些完美得过分的证据，罗德的咄咄人，原来都是用来掩盖他真正目的的幌子！
疑心，瞬间染黑了他对罗德的所有判断。
他看着艾琳，声音涩：“那卷宗，你还记得在哪吗？”
艾琳连忙道歉，说太久了，记不清了。莫顿挥挥手，让她走了，自己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他必须重新评估，必须弄清楚罗德的真正目的，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而艾琳走出书房，冰蓝色的眼睛里，那丝刻意维持的不安迅速褪去，只剩下冷静。她看向藏书室的方向，和林恩的目光，隔着重重回廊，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林恩收回视线，嘴角那抹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看”到了莫顿的剧变，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棋盘之上，双线并进。
明线，罗德气势汹汹，直扑巴伦，看似占尽上风。
暗线，疑窦悄然滋生，缠向了罗德的脚踝。
而执棋之人，依旧隐于幕后，冷静地看着棋盘，等待着……将整个棋局，彻底掀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