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踹开的巨响,比预想早了四个小时。林恩没抬头,羽毛笔划出批注的最后一笔,平稳工整,他甚至暗算了这一笔的墨水消耗——0.03毫升,和平时分毫不差。
哈罗德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扯过空气,这次他身后不是见习祭司,是两名教会惩戒牧师,沉默得像两具钉在门口的棺材,兜帽下只有两点暗绿魂火——那是能侦测信仰异常的神术之眼。
“站起来。”哈罗德重敲桌面,震得墨水瓶晃荡,“把你上两个季度的祷告记录、提炼志、上缴清单,全部拿出来,现在。”
林恩放下笔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却慢了半拍,透出长期劳作的虚弱迟钝,声音带着底层面对高位者的本能惶恐:“大人,出什么事了?”
“出事?”哈罗德冷笑,绿豆眼亮得毒,“东区信仰少了0.8单位,西区0.5,北区整整1.2!上面大祭司发了怒,要彻查,每一丝信仰都要对上账!”他步步近,油腻的脸快贴到林恩鼻尖,唾沫星子几乎喷过来:“你这里,有没有出纰漏?”
林恩垂眼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呼吸:“我不清楚其他区的事,但我经手的每一份祷告、每一次提炼,都有记录。”他指向靠墙按月份码好的羊皮册,“两年的记录都在,随时可以核对。”
“核对?”哈罗德挥手,惩戒牧师立刻上前翻册,指尖拂过纸页时,暗绿微光流淌,那是神术校验。“我当然要核对,不仅核对记录,还要核对你这个人。”他盯着林恩一字一顿,“我申请了疫病祷言的检测权限,你要是问心无愧,就当着圣徽念祷文,任何渎神行为,都会让你从内脏开始腐烂!”
疫病祷言比真言祷言更阴毒,它检测信仰纯净度,一旦不够,不管是不忠还是吸收异常,都会引发可怖异变。林恩的脸瞬间白了——这不是演的。哈罗德动真格了,那点信仰缺口本不算事,大祭司只是需要一只替罪羊,而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祈并者,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大人……”林恩声音发,“我从未有过渎神之念,我的信仰绝对纯净……”
“纯不纯祷文说了算。”哈罗德打断他,露出猫捉老鼠的快意,“给你半小时整理记录,半小时后跟我去忏悔室。”他靠在门框上等着看好戏,惩戒牧师翻册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恩坐回椅上,慢慢整理桌面的笔和墨,脑内系统界面冰冷展开:【危机:信仰审查/疫病祷言威胁。资源:欺诈点3.7/神性0.0074/预置陷阱1处。方案A:暴露小缺口解释法阵波动,成功率72%;方案B:制造混乱改记录,成功率41%;方案C:激活陷阱甩锅加尔,成功率89%。】
林恩指尖轻叩桌沿五下,激活了陷阱。目标是低阶祭司加尔——那个负责法阵维护的底层祭司,三个月前偷偷换了林恩这里的法阵耗材赚差价,以为祈并者不懂法阵。但林恩有系统,早就发现了,还悄悄收集了加尔的痕迹,伪造了他贪墨信仰的账册,完美模仿了他的笔迹,甚至用欺诈点模拟了一丝深渊气息留在账册上,藏进了加尔的储物柜。深渊是教会的红线,哪怕一丝气息,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陷阱早就布好了,现在只需要推哈罗德一把。
林恩忽然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大人,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加尔来检修法阵后,效率偶尔会不稳定,我当时以为是祷告文的问题没在意,现在听您说信仰缺口……”
哈罗德的嗤笑瞬间僵住了。他当然知道加尔,那家伙平时还会给他分点耗材的小钱,要是加尔动了手脚,那这只替罪羊可比林恩肥美多了,还能顺便摘了自己监管不力的责任!
“还有什么?”他急切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林恩瑟缩了一下,像是怕说错话:“我还闻到过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铁锈混着腐土,还有点甜,他说那是新的驱虫药粉……”
哈罗德的脸瞬间白了。那本不是驱虫药!那是深渊造物的特征气味!他在教会混了二十年,听过太多裁判所的传闻,那是绝对的红线!
“你确定?!”他一把抓住林恩的领子。
“不、不确定……可能是我闻错了……”林恩吓得发抖,完美演好了一个胆小的底层杂役。
但哈罗德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他猛地转身,对着惩戒牧师低吼:“别查了!去加尔的储物柜!现在!立刻!”
惩戒牧师的魂火闪烁了一下,立刻停手转身。哈罗德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连看都没再看林恩一眼。
密室只剩林恩一人,脸上的惶恐、困惑瞬间褪去,只剩深潭般的平静。他看着掌心掐出的月牙印,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刚才构陷加尔时,他内心毫无波澜,直到此刻,才浮起一丝极淡的愧疚。加尔或许贪了点小钱,罪不至死,但在这个谎言构筑的世界,要活下去不被别人当祭品,就得先把别人推上去。这是规则。
他拿起笔,继续批注桌上那份未完成的祷告,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的声响稳定绵长。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惊恐到极致的嚎叫,随即是什么东西被拖过粗糙石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林恩的门口。
林恩抬眼,透过门缝看见加尔被两名惩戒牧师架着拖行。他的脸扭曲得滑稽,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只有嗬嗬的漏气声,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林恩的门,满是茫然、怨毒,还有彻底被碾碎的绝望——他到死都不会明白,那本他从未见过的账册,那一丝他从未接触过的深渊气息,是怎么出现在他锁好的储物柜里的。
林恩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一秒,两秒,直到加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剩越来越弱的摩擦声,残留在空气里。
他低下头,笔尖在羊皮纸上流畅移动,写下一行标准的小字:“该信徒信仰不纯,建议引导其进行苦行赎罪,以净化内心。”
写完,他停笔,看着那行字。密室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空洞的嘲弄。
“在谎言的世界里,”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诚实,才是最大的罪。”
【叮。】
【欺诈行为“栽赃构陷”完成。成功转移危机,获欺诈点数2.5。】
【神性侵蚀倾向:对他人命运的漠视(轻微上升)。建议巩固人性锚点。】
【警告:深渊气息波动已被高阶侦测法阵记录,将引发更高规格审查。】
【瘟疫之主意志化身降临倒计时:71小时14分。环境不确定性增加。】
林恩合上记录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桌上的昏黄油灯,只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桌面,更远的地方,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