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在橡木与酒杯旅店蛰伏了两天,没出门,没拜访教会,只让两个化装成小贩的随从,在市井里搜集所有零碎的信息:执事家的女仆抱怨老爷摔了心爱的陶杯,搬运工议论教会运了上等香料却没用于仪式,药铺伙计说采购的管事抠得像花自己的钱。
他自己则埋首在海量的材料里,从地区公告到残缺的内部通知,试图从碎片里拼凑出隐藏的真相。直到第三天下午,随从带回了一本信徒互助会的手抄本,里面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两个月前的记录:有人整理南区旧仓库的残卷,发现几箱标着“特损”的册子,虫蛀水渍都是新鲜的,不敢多言,只记了下来。
罗德的灰蓝色眼睛里,瞬间闪过精光。虫蛀水渍,是掩盖篡改痕迹的老手段,新鲜的痕迹说明时间不远,而“特损”的标签,刚好能让这些册子避开核查。他立刻吩咐随从:“去查南区旧仓库,别惊动任何人,查那些箱子的痕迹!”
同一时间,二级藏书室里,林恩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知道,罗德的脚,已经踩上了他故意留下的丝线。
两天前的深夜,他独自潜入了废弃的旧仓库,把自己炮制的几本册子,混进了那几箱落满灰尘的特损旧残卷里。那些册子的纸质、墨色,都完美模仿了两年前的制式,内容抄的是同期真实的祷告记录,数据分布也完全吻合,毫无破绽。
破绽在备注里。
他模仿莫顿的心腹、财务官巴伦的笔迹,加了些随手的工作记录,里面的数字,刚好和同期上报的调整后数据,形成了微妙的差异。还加了个只有熟人才懂的彩蛋:一句关于南方炽焰椒的闲笔——那是巴伦的专属癖好,他嗜食这种昂贵的进口辣椒,还总在宴会上炫耀,刚好能坐实这备注是巴伦的手笔。
这只是第一步,账目线索。
第二步,是实物证据。
他没敢碰巴伦的私宅,太危险。他找了沃克,通过沃克的黑市渠道,雇了一伙最谨慎的脚夫,在巴伦被主教召见、深夜留在神殿的子,把几个贴着“教会报废文书”标签的木箱,悄悄搬到了巴伦的后院。
箱子里是什么?是他用截流信仰换来的钱,从黑市买的走私丝绸、假金银器,还有几尊异教神像。价值不高,但出现在一个掌管教会财务的祭司家里,就是铁证。而且,脚夫翻墙的时候,故意磕掉了一块木板,露出丝绸的一角,还被巡逻的惩戒牧师远远瞥见,刚好留下了线索。
第三步,是引导发现。
他没亲自举报,而是让西奥在神职宅区附近,散布了几句模糊的流言:夜里有奇怪的搬运动静,上面好像在秘密查账。这些流言像水银,悄无声息地渗进各个缝隙,总会有一两句,飘进罗德那两个正在全力搜集线索的随从耳朵里。
现在,饵下了,线放了,就等罗德这只蜘蛛,循着气味,找到巴伦这个猎物。
第四天上午,罗德的随从带回了结果。
那几本带着新鲜虫蛀痕迹的册子,被小心地呈到了他面前。罗德的眼睛像精密的仪器,扫过每一行字,当他看到那些模仿巴伦笔迹的备注,还有那句关于炽焰椒的闲笔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说过巴伦的这个癖好!
如果这册子真是两年前的……那就有意思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随从也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兴奋:“大人!昨夜巡逻的惩戒牧师,看到可疑人搬箱子进了巴伦的后院,追之不及!今天早上,邻居还看到他家墙下,有破箱子露出了丝绸的角!”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巴伦!
账目疑点指向他,深夜搬运的线索指向他,破损箱子的位置也指向他!
罗德猛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越想越觉得合理。
那个依仗主教宠信的财务官,把手伸进了信仰钱袋,截流信仰,倒卖物资,中饱私囊!信仰总量的下滑,腐鼠巷多出来的消耗,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说不定那场疫病,都是他用来制造混乱、方便捞钱的幌子!
至于那个新晋的辅祭林恩?说不定就是巴伦推出来吸引注意力的棋子,用来掩盖他自己的问题!毕竟,献方立功,快速晋升,太过顺利,本身就透着可疑。
这就是那条藏在浑水里的大鱼!
罗德的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表情,混合了发现猎物的兴奋,对蠢货的不屑,还有即将拿到成果的愉悦。他压抑不住亢奋,立刻吩咐:“盯住巴伦的宅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准备一下,我要正式拜访莫顿主教!”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着神殿的尖顶,嘴角噙着冷笑:“莫顿啊莫顿,你治下的老鼠,不仅肥,胆子还不小。这次,我可要帮你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巴伦在他面前瘫软求饶,看到莫顿脸色铁青地大义灭亲,看到灰塔的嘉奖令,还有随之而来的丰厚辛苦费。每一步,都清晰无比,通往他预设的完美结局。
他丝毫不知。
自己那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拨动的每一弦,踩下的每一个步点,都早已被人在暗处,用更冰冷的理性与更精密的算计,谱写在了名为“陷阱”的乐谱之上。
在二级藏书室的窗后,林恩收回了望向旅店方向的视线。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随时要落下雨来。
他拿起羽毛笔,在之前那张写着“蛇。饵。”的羊皮纸上,轻轻划掉了“饵”后面的问号。
然后,在那两个字的下方,缓缓写下了一个新的词:
收网。
嘴角,那抹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眼底深处,倒映着阴沉天空的眸子,愈发幽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等待着,即将被投入其中的,猎物的挣扎,与……更大人物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