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主教的指节敲在黑曜石桌面上，沉闷的声响像棺木里的心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
他面前摊着三份报告：东区季度信仰总量下滑3.7%，偏离了正常波动区间；几个祷告处理室的提炼效率，出现了同步的微小提升；还有腐鼠巷疫病的物资消耗，比预期多了两成，被巧妙分散在运输损耗、临时征调这些名目下。
单独看，每一项都有合理的解释：下滑是疫病引发的信徒恐慌，效率提升是祈并者更加用心，消耗是应对危机的必要代价。可放在一起，在浸淫权力数十年的主教眼里，却像个漏了缝的水池——总量在悄悄流失，局部数据却刻意修饰得完美无缺。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他看向一旁的首席告解祭司拉塞尔：“你怎么看？”
拉塞尔躬身，阴鸷的目光闪了闪：“数据有疑点，但没实据。倒是那个林恩，他的提炼数据太标准了，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波动极小，本不像个新晋辅祭该有的。而且他最近接触的人，马克、沃克、西奥，全在信仰流转的节点上。”
莫顿闭上眼权衡：直接查，打草惊蛇；放任不管，裂缝只会越来越大，影响他的述职。片刻后他睁开眼，果决道：“发密信给灰塔，请罗德巡查使来‘度假’，顺便帮我们看看体系的问题，低调，别声张。”
拉塞尔心领神会，罗德是灰塔的专家，最擅长揪出这种藏在暗处的猫腻。等他退下，莫顿看着报告上的猩红数字，低声念了一遍：“林恩……”眼神晦暗不明。
细雨蒙蒙的黄昏，老马克把一张夹在旧账本里的草纸片，悄悄送到了林恩手里。
那是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暗语：灰塔的罗德，三后午从南门入，随行二仆，马车徽记是缠绕双蛇银环。
灰塔是教会直属的巡查机构，专查教区异常，直属于大主教，是悬在各地主教头上的利剑。而罗德，是其中最棘手的巡查使，以细致苛刻闻名，经手的案子，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林恩不动声色地收了纸，深夜才在自己那间杂物间改的辅祭宿舍里展开。比他预想的要快，主教的疑心，比他表现出来的重得多。但他没慌，从搭建截留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唤出系统，调取罗德的所有信息。
数据流飞速滚动，很快整理出了结果：罗德好色，偏好成熟的寡妇；贪财，手法隐蔽，靠查问题收好处；傲慢，睚眦必报，还疑似有侦测谎言的神术。而最让林恩在意的，是系统推演的一个弱点：对蛇类的病理性恐惧。
有流放的祭司说，罗德见了条无毒草蛇，当场失态呕吐，还严令封口；有旅店老板回忆，他因为窗台的壁虎，非要换房；他还两次因为要去多蛇的地方，临时改了行程。三条传闻指向一致，可信度居然有八成。
林恩的嘴角，在黑暗里勾起了冰冷的弧度。
一个能看穿伪装的巡查使，居然怕蛇？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饵。
他开始飞速推演应对：首先，所有人暂时收敛。马克的账面回归最保守的模式，确保就算罗德有侦测神术，也查不出篡改的痕迹；沃克停了药材的流出，表面上把库房擦得净净；西奥减少收集信仰碎屑的频率，把风险降到最低。
然后，给罗德递上他想要的饵：一个战战兢兢、努力表现的新晋辅祭，一个因为疫病消耗了资源、账面略紧的教区，还有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刚好够罗德“立功”，把他的注意力从真正的截留网上引开。
如果罗德的弱点是真的，那这场危机，说不定能变成跳板。把这把本该刺向他的利剑，调转方向，去刺疑心深重的莫顿，去刺阴鸷难测的拉塞尔。
深渊都能谈。
灰塔的巡查使，自然也能利用。
第二天，林恩一切如常，处理祷告，去藏书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经过马克身边时，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老马克立刻了然，低头更专注地核对账册。
下午，他去药草库，以核对剩余材料的名义，低声给沃克传了话，沃克连忙点头，保证库房进出绝对净。
傍晚，他在清洗推车的西奥身边停下，帮他抬了抬车，在水流声里吩咐：“检查改成三天一次，注意看车轴有没有异常。”西奥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隐蔽的截留网，都安静了下来，像从未存在过。
第四天午后，南门的橡木与酒杯旅店，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黑马车。样式普通，马也寻常，唯独车门下，挂着个双蛇银环的徽记，蛇眼嵌着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罗德低调入住了二楼最安静的套间，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一身不张扬的灰便装，灰蓝色的眼睛，冷淡又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他没休息，站在窗边撩开窗帘，看着远处神殿的尖顶，对身后的随从吩咐：“去把最近三个月的市井流言、教会的救济清单，都搜集一份，别引起注意。”
“是，大人。”
随从退下后，罗德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低声自语：“信仰下滑，数据异常，突发疫病，献方晋升的辅祭……莫顿，你这里的水，看来有点浑啊。”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不过，浑水才好摸鱼。让我看看，你这池子里，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二级藏书室的小书桌前，林恩刚刚合上一本关于古代瘟疫偏方的厚书。
系统的提示，悄然在他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特殊灵魂波动，与罗德匹配度99.7%，位于东南八百米处。】
【弱点验证：色欲已确认，其随从刚向旅店老板打听本地独居女性；对蛇的恐惧可信度升至81%，其双蛇徽记，疑似反向心理暗示。】
林恩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
东南方向，隔着重重屋脊和街道，是橡木与酒杯旅店的位置。他的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那个刚刚入住、正开始编织调查之网的巡查使。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两个字：
蛇。
饵。
笔尖顿了顿，在“饵”字后面，又缓缓加了一个问号。
嘴角，那丝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弧度，再次浮现。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