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里，陈年羊皮纸的霉味混着石墙腐气，闷得人口发沉。林恩垂着眼扫过桌面的祷告册，每本封皮都印着瘟疫之主的徽记——三只交缠的半溃烂眼球。他的动作平稳得像台机器，七百三十天从未变过。
合格的祈并者本该如此：麻木虔诚，复一筛选信徒的祷告，提炼信仰上交教会，献给那位掌管疫病的神明。林恩确实很“虔诚”——只是每十缕提炼好的信仰，他都会悄无声息截走最精纯的一缕。
右手指节轻叩桌沿，这是和系统的暗号，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起：【系统指令确认。截流97.6%，转化效率84.3%。开始吸收。】一缕暗金色细流从刚合拢的册子里渗出来，像滑腻的小蛇钻进他指尖，针扎似的刺痛后，是一股本质力量滋长的暖流。【神性储备0.0074瘟疫单位，窃取进度0.00000015%神权碎片】真慢，林恩暗忖。
他翻开下一本，一个母亲的癫狂字迹映入眼帘：“伟大的瘟疫之主，求您让村东头铁匠的独子染上热病，他抢了我儿子的工作，我愿献三只鸡的血。”林恩蘸了腐叶矿物调的暗绿墨汁，在页边批注：“私欲，低信仰，引导赎罪奉献（五只鸡或等价铜币），榨价值后，安排其子轻度腹泻，维持信仰。”字迹写完微微亮起，化作浅绿色数据流汇入脑内：【欺诈记录：伪造神谕引导，获0.1欺诈点，神性侵蚀抗性+0.001%】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哪有什么神明垂听祈祷？不过是最早篡改世界规则的骗子，搭起一台巨大的谎言机器收割信仰。信徒献信仰，祭司负责压榨，高高在上的神明，就这么心安理得享受着谎言粉饰的供奉。林恩是两年前的穿越者，醒来就在这间密室，脑子里多了“欺诈与真理系统”，身份是教会最底层的祈并者——连正式信徒都算不上，只是处理祷告的工具，系统的任务很简单：活下去，拆穿所有谎言。
他曾以为这是反抗神明的热血路，直到上个月，他亲眼看见那个藏诅咒刺祭司的反抗者，被拖出去时身体从内部溃烂，皮肤上长出无数哀嚎的嘴，机械地重复着对瘟疫之主的赞美。那不是刑罚，是信仰体系的反噬——在这个谎言构筑的世界，用“真实”攻击，会被规则判定为错误，强行修正成符合谎言的样子。所以林恩选了更迂回的路：既然神明靠谎言统治，那他就用更精妙的谎言，从内部蛀空这栋大厦。
羽毛笔继续滑动，翻到下一份祷告。这是个濒死老人写的，求神明宽恕年轻时的罪，字里行间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解脱的卑微渴望。“信仰：高等。痛苦恐惧占比87%，产出预估0.3单位。”林恩落下批注的同时，右手再次轻叩桌沿。高等信仰是上好的粮食，系统悄然运转，截走那缕待上传的暗金色细流的三分之一，导入他体内。
皮肤下的刺痛更明显了，还带着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无数细小蛆虫顺着血管往骨头里爬。【警告：吸收未稀释的瘟疫信仰，将加速神性侵蚀。当前侵蚀倾向：对生命痛苦的漠视（微弱）。建议停止。】林恩没停。漠视？他早就该漠视了。每天处理上百份满是贪婪、嫉妒、绝望的祷告，看着被神明圈养的灵魂互相撕咬，把自己的苦难变本加厉倾泻给弱者——不对这些麻木，他早就疯了。他只是冷静记下每一种感受，作为锚定自己人性的坐标。
密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靴底敲着石阶由远及近。不是送饭的哑巴仆役，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的脚步带着低位者特有的虚张声势——是主管祭司哈罗德，这脚步他太熟了。林恩眼皮都没抬，右手以毫米级的精准，把刚截留信仰的册子推进桌下暗格，左手翻开备好的空白册，羽毛笔飞快写下标准祷告摘要，笔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这两小时他真的只是在麻木地做分内事。
“砰！”腐朽的木门被粗暴推开，撞在石墙上震落一片灰。矮胖的哈罗德挤进门，绿教袍裹着圆滚肚腩，油腻的脸上嵌着绿豆眼，锐利地扫过狭小的房间。身后跟着个年轻见习祭司，捧着厚厚的检查名录。
“林恩。”哈罗德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刻意的威严，“上面来人了，要抽查祷告处理进度，东区上交的信仰，比上个月降了0.7个百分点。每个人的祷告量是固定的，法阵是统一的，那少的信仰，去哪儿了？”
空气瞬间凝固，见习祭司连呼吸都屏住了。林恩恰到好处露出惶恐，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大人明鉴，我每都按规程办事，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法阵，或是祷告文本身……”
“祷告文？”哈罗德猛地抓起桌上的册子飞快翻着。那是林恩备好的安全样本，批注严谨，记录详实，数据还略高于平均——这是他摸了两年的安全线：既不出挑引怀疑，也不低到被问责。
哈罗德翻了几页皱起眉，没找到纰漏，随即冷哼：“祷告文没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我查过记录，你处理的祷告，信徒赎罪奉献的比例比别人高8%，那些你判的低信徒，后来意外遭难的比例，也微妙高一点。你这么会引导恐惧榨价值，会不会也在信仰流转里，神不知鬼不觉揩点油水？”
密室里只剩呼吸声。林恩垂头看着洗得发白的袍角，飞快计算：哈罗德没证据，这只是敲诈前的施压。这胖子要的是封口费，要么是他截留的、教会看不上的边角信仰，要么是钱。但今天不能给，一旦露了软，这胖子会像水蛭一样咬上来，把他吸才松口。
“大人。”林恩忽然抬头，惶恐瞬间消失，只剩近乎空洞的平静，“您要是怀疑我偷信仰，就启动真言祷文检测。我愿意接受审查，证明我对瘟疫之主的忠诚。”
哈罗德脸色骤变。真言祷文是审讯异端的终极手段，谎言会引发神罚，但启动代价极高，要是证明被检测者无辜，发起者要受重罚。林恩在赌，赌哈罗德不敢，赌他只是虚张声势，舍不得为这点没实锤的油水，冒被规则反噬的风险。
哈罗德的脸颊肉抽搐了几下，绿豆眼里的毒光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忠诚？一个祈并者也配谈？做好你的事，别让我抓到把柄。”他转身挥手：“查完了，走。”脚步声渐远，木门重重带上，密室重归昏暗。
林恩站着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气坐回椅上。摊开手，掌心满是细密的冷汗。不是害怕，是神性侵蚀的反应——刚才哈罗德紧时，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辩解，是十七种让这胖子合理消失的方案，三种成功率超八成，两种能摘净自己。那种冰冷的漠视，比哈罗德的威胁更让他警惕。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忆穿越前的模糊画面，锚定自己的人性。
缓过神，他从暗格里取出真正的记录册，刚要动笔，脑内的系统音毫无征兆炸响：【警告：检测到高位格意志波动。来源：瘟疫之主（残缺/沉睡态）。预计72小时内降临本室五百米内，欺诈成功率0.05%，建议立即撤离。】
林恩的手猛地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滴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污渍。他抬眼望向天花板，视线仿佛穿透石层、神殿、云层，看到高远处那个苏醒的庞然大物，正把目光投向这蝼蚁之地。
七十二小时，成功率百分之零点零五。
他低头看着苍白的手指，皮肤下还能感觉到信仰流动的微痒，然后扯了扯嘴角。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在昏暗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