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聆讯室，原本是存放淘汰圣器的小厅。粗粝的岩壁，惨淡的长明灯，空气里混着铁锈和地底的阴冷湿气，像个囚笼。
罗德坐在长桌一端，换上了灰塔的黑银巡查使长袍，口的双蛇徽记泛着冷光，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门口。
被押进来的巴伦，一天就垮了。往趾高气扬的财务官，浆洗笔挺的祭司袍皱得不成样子，沾着灰尘，头发散乱，满脸惊恐，戴着手镣被按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莫顿坐在侧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拉塞尔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满是不安。
林恩缩在门口的角落，垂着眼，姿态谦卑，仿佛这场风暴和他无关，眼角的余光，却把所有人的细微反应，都收进了眼里。
“巴伦，”罗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平直，“你家搜出的财物、丝绸，还有异教神像，你有什么解释？”
巴伦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颤抖：“陷害！是陷害！我对主教忠心耿耿，怎会私藏渎神之物！那些东西本不是我的！”
“不是你？”罗德打断他，啪地把清单拍在桌上，“人赃并获，拉塞尔祭司也在场见证，你还要狡辩？”
“我昨夜一直在神殿对账，本不知道那些箱子什么时候进了我院子！一定是有人害我！”巴伦看向莫顿，嘶声求助，然后突然瞥见了角落的林恩，猛地指向他，“是他！是这个林恩！他献个方子就莫名其妙晋升，一定是他勾结外人陷害我，想抢我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角落的林恩身上。
林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脸色发白，露出震惊和委屈，嘴唇哆嗦着，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到了，半天说不出话。
罗德扫了他一眼，只觉得是巴伦穷途末路的乱咬，不屑地喝止：“够了！证据都指向你，你攀咬一个低阶辅祭，只会更可笑！”
他又拿出那几本旧册子，推到巴伦面前，声音陡然拔高：“还有这些旧记录！上面的批注，笔迹和你的一模一样！还有‘南方炽焰椒’，你的私人癖好，怎么会出现在两年前的批注里？这也是巧合？！”
致命一击。
巴伦彻底懵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谁能把陷害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连他的私人癖好都能完美伪造进去？逻辑彻底崩了，绝望之下，最后一丝克制也冲垮了。
“是你！是你要害我！罗德！”他突然嘶吼起来，眼球凸出，死死瞪着罗德，“你本不是来查账的！你伪造证据，违规搜查！你另有目的！你是不是冲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来的？！”
巴伦的疯话，像一毒刺，精准扎进了莫顿的心里！
他猛地想起艾琳说的，罗德七年前查过灰岩镇的深渊悬案！那些完美得过分的证据，罗德的咄咄人，原来都是幌子！
罗德的脸色瞬间沉了，怒喝：“胡说！我有灰塔的巡查令，调查合情合理！”
可他的强硬，在已经疑心大起的莫顿听来，反而更像不打自招的威胁。
原本一边倒的审讯，瞬间变成了两人互相攻讦的混乱对峙。信任彻底破裂，猜疑像毒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罗德坚信巴伦罪大恶极，巴伦坚信罗德要害他，莫顿则盯着两人，满心都是恐惧：罗德到底想什么？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恩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惶恐，仿佛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很小，却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也许……也许两位大人，都……都各有苦衷？”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各有苦衷？
罗德的目光猛地一凝，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刺向林恩。这小子什么意思？是说巴伦背后还有黑手？还是说他的调查，忽略了什么隐情？难道巴伦只是个棋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巴伦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恩。各有苦衷？难道陷害他的势力太复杂，罗德也是被蒙蔽的？还是说，他们都卷入了某个更大的漩涡里？
而莫顿，瞳孔猛地一缩！
各有苦衷？
罗德的苦衷，是他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任务？是他来调查深渊相关的线索，所以才不惜伪造证据也要打开缺口？
巴伦的苦衷，是他无意中撞破了罗德的秘密，才被陷害？还是说，他也身不由己，卷入了某个更危险的漩涡？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三个人心里，炸开了完全不同、却都指向更深阴谋的联想。
罗德觉得，林恩可能无意中点出了巴伦背后还有黑手，他之前抓错了目标。
巴伦觉得，林恩在暗示，陷害他的势力远比他想的复杂，罗德也只是其中一环。
莫顿觉得，这句话恰恰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罗德和巴伦，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上的棋子，这场看似贪腐的调查背后，藏着和深渊有关的、他完全不知道的可怕秘密！
一句话，三个听者，三种截然不同，却都把局势推向更混沌、更猜忌方向的解读。
而说出这句话的林恩，在三人各异的注视下，仿佛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慌乱地低下头，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恢复了那副沉默怯懦、无足轻重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局势、心肠太软的低阶辅祭，无心的呓语。
只有他自己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幽深的微光，揭示着这一切，尽在掌控。
互咬的陷阱，已然成型。
猎手，依旧隐于暗处，冷静地欣赏着，猎物们如何在他的引导下，将彼此撕咬得鲜血淋漓，却对真正的危险，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