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了,门外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只有沉默在昏暗里发酵。林恩放下笔,扫过密室:工作台、祷告册、透气孔,一切如常。权柄的气息被锁在灵魂深处,只剩祈并者该有的、疲惫驳杂的气息自然散着。他走到门后,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比密室更暗,只有远处的劣质油灯,苟延残喘地亮着。门外站着个素白的身影,不是教会的暗绿教袍,一身简单的白裙,领口绣着细微的麦穗纹,在黑暗里突兀又脆弱。那是艾琳,圣女候选之一。整个底层都认识她,不是因为权势,是因为她纯粹到顽固,守着古老教条,在教会的泥潭里格格不入,被所有人边缘化。
一个圣女候选,怎么会深夜来这肮脏的祷告处理区,找他这个最低等的祈并者?
林恩垂下眼,摆出卑微惶恐的样子:“艾琳大人?”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冽又沙哑:“我可以进去吗?”
林恩侧身让开,她提着裙摆小心走进来,生怕沾到地上的灰,扫了一眼狭小的房间,没坐下。林恩关上门,昏暗里只剩透气孔的微光。他垂首问:“大人深夜来此,有什么吩咐?”脑内系统启动,监测着所有异常波动。
艾琳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压抑的痛苦终于浮了上来。她声音更低:“我听说……你这里,可以处理一些……不规范的告解?”
林恩心沉了一下,告解本该找专门的祭司,她一个圣女候选,跑来找他?这太反常了。系统瞬间给出分析:她信仰动摇,对教会充满不信任,孤独无助,认知失调,不敢找正规渠道,只能找他这个低位、安全的人试探。而且,她体内还有被压抑的圣光力量,和瘟疫神力对立,这是秘密,也是潜在的价值。
林恩摆出惶恐的样子:“大人,我只是个祈并者,无权处理告解……”
“我知道不合规矩!”艾琳打断他,平静的冰壳碎了,“那些告解祭司,全是戴着面具的骗子!我看够了!”
她上前一步,眼里烧着痛苦的火:“祭司们用神谕中饱私囊,派系倾轧,甚至默许疾病蔓延,只为了制造更多信徒!他们把吾主的瘟疫,变成了攫取利益的工具!那些祷告,全是嫉妒和诅咒,这些东西,也配献给吾主?”
她口起伏,说了太多足以让她上火刑架的话,眼里只剩无处可去的痛苦,等着林恩的反应。
林恩安静听着,她的痛苦是真的,这是个还没被污染的理想主义灵魂。艾琳见他没反应,以为找错了人,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林恩开口了,声音轻缓,却让她的脚步瞬间僵住:
“大人,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并非偏离了吾主的道路?”
艾琳猛地回头,满眼难以置信:“这些污秽,会是吾主所愿?”
“不是所愿。”林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像冰水敲在她心上:“您可曾读过《晦暗纪年》里,‘脓疮与净火’的记述?大净化之前,吾主会允许腐肉滋生,脓疮溃烂,让它们流尽脓血,才能用净火焚烧,不留残渣,不误伤健康的肌体。”
“您厌恶的那些贪婪、倾轧,在吾主眼里,正是要清理的腐肉。他们越疯狂,毒暴露得越彻底,未来的毁灭才越彻底。而您的痛苦,您的格格不入,正是因为您太洁净,所以才会为脓疮的恶臭痛苦。这不是无用的,这是吾主给您的考验,给您的印记——让您成为净火的见证者,成为那最洁白的薪柴。”
话音落下,密室陷入死寂。
艾琳呆呆站着,浅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林恩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她锁死的心门——在她绝望的绝境里,任何一点光亮,她都会拼命抓住。这个念头一旦有了裂缝,就像毒草般疯狂滋生。
林恩知道,第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他垂下眼,启动了伪言神术,在她心灵防线最脆弱的时刻,轻轻加固了她对这套说法的信任。
良久,艾琳颤抖着吸了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恩,大人。”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的事……”她在门口停顿,没回头。
“我什么都没见过,大人。”林恩的声音平稳无波。
艾琳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勾勒出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她没再说一个字,身影融入黑暗,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恩关上门,隔绝了一切。
他走回工作台,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系统的提示跳了出来:
【欺诈行为“信仰引导与认知重塑”完成。】
【效果:成功植入认知框架,将教会腐败解释为神明净化前兆,初步建立特殊信任链接。】
【奖励:欺诈点数+3。艾琳的圣光倾向线索已记录。】
林恩面无表情地看着提示,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冰凉的墨水,给未写完的工作报告,流畅地补上了一个句号。
脑海里,浮现出艾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有她体内那被压抑的圣光力量。一个纯净的、痛苦的、拥有对立权柄潜质、还对他产生了信任的圣女候选。
工具?
不。
是钥匙。
一把能打开更多秘密,也能在必要时,搅动整个棋局的,有趣的钥匙。
墙壁孔洞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长夜,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