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鼠巷的空气，常年泡在垃圾、污水和绝望的馊味里。但今夜，那麻木的臭味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老瘸子卡尔蹲在漏风的木板棚门口，用豁口碗喝着兑水的劣酒，骨头缝里发酸，旧伤隐隐作痛，只当是雨季要来了——在这条巷子里，病痛是常态，没人会惊讶。
直到隔壁传来闷咳，带着痰液的呼噜声，是老杰克，那个带三个孩子捡烂菜叶的鳏夫。卡尔皱了皱眉，没当回事，可咳嗽越来越急，混着孩子的哭叫，然后是呕吐声，接着，更多的咳嗽、哭叫，从隔壁蔓延到整条巷子。
卡尔的碗掉在地上碎了，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棚屋，哭喊声、拍门声汇成混乱的声浪，甜腥气越来越浓。
“瘟疫……”他哆嗦着吐出这两个字。
腐鼠巷，在这个寻常的深夜，被一场突兀的热症，瞬间点燃。
同一时间，地下祷告室里，林恩合上最后一本祷告册，指尖的墨绿光悄然湮灭。截流的收益稳定，但增长已经慢了，靠祷告文偷信仰，效率有上限，风险也在涨。是时候主动调整了。
他沉下心，灵魂深处，那枚墨绿色的脓毒之触权柄，像不祥的心脏缓缓搏动。他要动用它，不是引爆，而是更精细地，用这份疾病的规则力量，给腐鼠巷，投下一枚种子。
这不是恶作剧，是实验，是布局，是计划里的催化剂。他花了三天准备：选了贫民区本就有的普通肠道杆菌，用权柄强化出亚种——传播快，症状像重感冒，发烧咳嗽腹泻，看起来吓人，可致死率极低，只针对老弱。他要的是恐慌，不是屠，太多年死亡会引来失控的调查。
然后他算好风向、水井位置，借着去废置区找古籍的机会，在下水道口留下了一小撮沾了病原的腐食残渣。残渣会烂掉，病原体却借着夜风、蚊虫，悄无声息进了腐鼠巷，在恶劣的环境里增殖。三天，刚好够今晚，在这个封闭的巷子里，引爆一场可控的热症。
现在，时间到了。
林恩能通过权柄，感知到疾病在蔓延，恐慌在发酵，每一个感染者的恐惧，都成了权柄的养分。他很平静，像工匠检视自己的作品，对巷子里的痛苦，只剩漠然。神性侵蚀在加深，他强行从记忆里捞起穿越前的画面：诊所里哭着的小男孩，被母亲抱着安慰，用这个当锚点，压下心底的冰冷。系统弹出警告，他没在意，这是必要的代价，锚点已经稳了。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惊惶的交谈声飘进来：“腐鼠巷出事了！好多人倒下了！”“主教召集所有人去议事厅！”
动像石子投进死水，在神殿里扩散。哈罗德的敲门声很快响起，粗暴又急切：“林恩！开门！”
林恩开门，哈罗德的胖脸挤在门口，眼里藏着兴奋：“快跟我去议事厅！腐鼠巷爆瘟疫了！”
林恩低头应着，跟上他的脚步。
走廊里点满了鲸油蜡烛，照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晃动，行色匆匆的祭司们低声交谈：“药铺坐地起价……”“惩戒牧师去封巷口了……”“有几个孩子情况不好……”
一场可控的瘟疫，像镜子，照出了神殿华丽袍服下，爬满的虱子和脓疮。
议事厅里已经聚了几十人，主教莫顿坐在正中，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扶手。哈罗德带着林恩缩在角落，没人注意这个底层祈并者。
巡夜执事战战兢兢汇报：上百人染病，还在增加，两个老人一个婴儿昏迷，巷子里有人要冲封锁线。
“原因呢？”主教的声音带着烦躁，在他的地盘爆瘟疫，太影响他的名声了。
“还在查，可能是水源污染……”
“废物！”莫顿斥道，“先控制疫情！封锁巷口，调圣水药剂！”
可命令下去，没人真的上心：调物资，红衣祭司们互相推诿；设隔离区，居民区哭着说没空地；安抚信徒，告解祭司要神谕。
林恩在阴影里冷眼旁观：主教在算，怎么把这事变成信仰收益，引导更多赎罪奉献；高层在算，怎么保住自己的利益，分物资的羹；哈罗德在算，这是往上爬的机会。
一场几百人的瘟疫，在他们眼里，只是危机公关，是资源再分配。那些在巷子里发烧等死的贫民，不过是一串数字，是潜在的信仰增量。
林恩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这就是神明治下的世界，痛苦和绝望，都是可以交易的资源。
他算着：恐慌已经点燃，教会的迟钝会让它发酵，等不信任到了临界点，就是他的“治愈”登场的时候。用一场神迹，在绝望的顶点收割信仰，计划已经清晰，只等这场初演，推向高。
议事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主教终于不耐烦了：“够了！隔离区就设在乱葬岗的废窝棚！至于神谕……”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哈罗德身上：“你手下那个林恩？上次处理加尔事件的那个？听说他对信仰感应敏锐？”
哈罗德连忙拍着脯保证，暗中捅了林恩一下。林恩上前躬身：“大人。”
“你跟着哈罗德，记录圣水的流向，注意有没有异常的信仰波动，立刻上报。”主教随口吩咐。
林恩应下，没有多余的反应。
会议草草结束，哈罗德扯着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警告：“听着小子，这是主教给你的机会！好好，立了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恩沉默点头，目光垂着，眼角却瞥见侧门，一道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艾琳。
她脚步匆匆，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有关切，有疑虑，还有一丝坚定。她朝林恩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林恩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跟上哈罗德的脚步。
心里，那盘巨大而冰冷的棋局，又一颗棋子，悄然落在了预定的位置。
恐慌，是最好的信仰催化剂。
而混乱，则是他这种欺诈者，最好的舞台。
接下来……
该让“治愈”，准备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