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药室里,草药的苦、矿物的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在掺了银粉的惨白灯光下弥漫。林恩挽起旧袍袖子,面前三个石臼,分别装着血痂藤粉、腐沼苔藓糊,还有静默盐——前两者带微毒,后者是昂贵的缓冲矿物,在教会的典籍里,都是听起来凶险又神秘的材料。
哈罗德堵在门口,绿豆眼死死盯着林恩的动作,贪婪、紧张全写在脸上:“你这玩意真有用?血痂藤、腐沼苔藓都是带毒的!要是吃死人了……”
林恩动作稳得很,把材料混进白釉陶碗,声音平稳:“大人,这疫病看着凶,可没几个青壮年死,更像吾主的警示。用太温和的药,显不出教会的恩典;太猛的,出事我们担不起。所以要个看起来古老、神秘,又有点风险的方子。”
他一边搅拌着暗褐色的药膏,一边解释:“血痂藤引邪,腐沼苔藓安神,静默盐调和,这是我从废置区的古残卷里看到的验方,不是病原,是激发人自己的抗邪之力。”
这话半真半假,这药其实就是个加强版安慰剂,能缓解他设计的那类热症的症状,刚好够制造治愈的假象。哈罗德听得似懂非懂,可“古老残卷”、“抗邪之力”这些词,足够让他信服。
林恩把药膏包进刻了净化符文的木盒:“效果要试才知道,但至少能让信徒看到教会在行动,稳住恐慌。”
哈罗德彻底被说服,捧着木盒就要去报功,林恩却适时打断:“献方是我的本分,去疫区试药,我一个祈并者担不起,还是让大人和主教定夺。”
把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功劳分他,风险却不沾身。哈罗德立刻懂了,这小子懂事,拍着他的肩膀,兴冲冲地走了。
配药室只剩林恩,他洗了手,看着铜镜里苍白平静的脸,没有丝毫献方后的激动。系统提示闪过,他没在意,只是安静清理着工具,仿佛刚才配的不是影响几百人的药膏,只是普通的祷告文。
半小时后,哈罗德回来了,红光满面,身后跟着主教的书记官:“林恩!快!主教要见你!”
跟着他走在回廊,沿途的祭司们看林恩的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好奇和探究——对即将得势者的本能打量。
主教的小书房里,老药剂师正拿着药膏样本研究,告解祭司阴鸷地盯着他。莫顿主教审视着他:“这药方,从哪来的?”
林恩躬身,谦卑地回答:“是我在废置区的古残卷里偶然看到的,这次疫病的症状刚好对上,就斗胆献上来。”
告解祭司立刻冷笑:“用带毒的东西配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林恩依旧平静,把之前的解释又说了一遍,最后把决定权全交了上去:“是否用,全听大人决断,我只是不忍信徒受苦,怕损了教会的清誉。”
老药剂师这时开口了:“这配伍虽然古怪,倒也能中和毒性,或许可以小范围试试。”
莫顿主教敲着桌子,权衡着:疫情要压下去,王都的特使还在,这方子要是有效,就是他的功劳,就算出事,林恩和哈罗德就是替罪羊。赌了。
他看向林恩,语气缓和下来:“你有心了,从今天起,你擢升为辅祭,能进二级藏书室了,好好。”
辅祭!对昨天还是最底层祈并者的林恩来说,这就是一步登天,正式踏入了神职序列,有了更高的权限和自由。林恩恰到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躬身谢恩,跟着哈罗德退了出去。
哈罗德兴奋地拍着他的后背:“好小子!辅祭了!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林恩低头应着,跟着他走,转过廊柱,迎面撞上了艾琳。
她看到林恩袖口那辅祭的银线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里,短暂交汇。
艾琳的眼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了然,还有一丝确认了猜测的冷光。她看到了林恩献方,看到了他因此晋升,她不确定那药方的来历,却早就知道,这个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对事的男人,绝不简单。
而林恩,只是平静地,对她微微颔首。
那半秒的对视里,没有言语,却交换了远超语言的信息。
艾琳看懂了:一切在计划中。
林恩读懂了:她的警惕,还有他们之间,对付高层腐败的、暂时的同盟默契。
目光交错,随即分开。艾琳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与他们擦肩而过,仿佛只是路过两个无关紧要的底层神职人员。哈罗德还在絮叨着药剂的事,完全没发现这瞬间的暗流。
林恩收回目光,继续垂眼跟着哈罗德。
嘴角,在哈罗德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冰冷,幽深,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的愉悦。
辅祭的权限。
主动观察的棋子。
治愈者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