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屋的生活,在头几天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每天早上天不亮,萧安照例第一个起来。他在北境的烽燧上养成的习惯,到了南楚的山林里改不掉。起床之后他先去溪边洗脸,溪水比戈壁的井水软得多,泼在脸上没有那种刺骨的疼。然后他沿着猎屋周围的小路走一圈,查水源、查足迹、查风向。山里没有北朔骑兵,没有烽火,没有号角,他查这些东西不是为了防备敌军,只是因为不查心里不踏实。
程伯说这是打仗打出来的病。萧安没有反驳。他知道程伯说得对,北境边军的老人都有这个病——不打仗的时候反而比打仗的时候更紧张,总觉得安静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秦念也有她的习惯。她每天早上把前一天采的草药从屋檐下取出来,摊在门口的平石上翻晒。南楚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湿气重,草药不翻晒就会发霉。她翻晒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背药方,是在记每一味药晒了几天、翻了几次、什么时候该收进屋里。她娘那本医书上没有写这些,因为白河镇的冬天燥,不用翻晒。她得自己从头摸索。
到了第七天,卢铁从马场上来了一趟。他背了一袋米、两条咸鱼和一小坛周婶新腌的萝卜。他把东西放在灶边,没有马上走,靠在门框上看秦念翻晒草药。秦念蹲在平石前面,用一竹片轻轻拨弄着一层切成小段的树,动作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生疏了。
“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肯定高兴。”卢铁说。
秦念没有抬头,她把一片被虫咬过的树挑出来丢掉,说:“我娘看到我这样,会说我把她的书撕了。”
卢铁笑了。他笑的时候整个腔都在震,像一面闷鼓。笑完之后他从背上解下一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的。”他对萧安说。
萧安把旧布打开。里面是一张弓。
不是他在北境用的那种牛角弓。这张弓的弓臂是南楚特有的铁力木,弓梢镶着两片暗黄色的牛骨片,弓弦是绞了麻的蚕丝弦,弦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弓身不长,比他在烽燧上用的那张弓短了将近一拃,但弓臂很厚,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把弓翻过来看弓腹,弓腹上用火烙了一个极小的字——“卢”。
“我自己用的。”卢铁说,“南楚水师的制式弓,射程不如北境的角弓,但在船上好用——弓短,不挂帆缆。后来退了役,这张弓跟我一起离了水师。挂在墙上挂了十几年,弓弦换过三,弓臂还好好的。铁力木这东西,越放越硬。”
萧安把弓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弓臂的纹理。铁力木的木纹细密紧致,确实是放了很久的老料。他拉了拉弓弦,力道比他习惯的要轻一些,但回弹很脆,弦振几乎瞬间就停了。
“好弓。”他说。
“废话,我用了二十年的弓,能不好?”卢铁从桌上拿起弓,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给萧安,“你那张北境角弓,在沼泽里泡了两回水,弓胎估计已经裂了。南楚这边气重,角弓容易开胶。铁力木不怕,越越韧。”
萧安接过弓,没有说谢。卢铁也不需要他说谢。
“箭囊在骡车上丢了吧?”卢铁问。
“丢在云梦泽了。”萧安说。确实丢了——过沼泽的时候骡子不肯走,他们把骡车卸了,箭囊掉进泥水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淤泥埋了半截。他只来得及把箭,箭囊来不及捞。
“明天跟我下山,镇上有家铁匠铺也做箭。”卢铁说。
第二天一早,萧安背着新弓下了山。卢铁没有骑马,两个人在晨雾里沿着土路往马口镇走。雾很薄,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路两旁的稻田里再生稻已经结了穗,穗子不大,但很饱满。几个农人卷着裤腿在水田里拔草,看到卢铁走过,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卢铁一一点头回应,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你在镇上人缘很好。”萧安说。
“不是人缘好。”卢铁说,“是我在这住了十几年,帮他们治过马。南楚的庄稼人,牛是命,马是半条命。你把他们的命保住了,他们就记得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在这里住下去,也得让他们记得你。”
萧安明白卢铁的意思。一个假身份可以让他合法地待在马口镇,但要让镇上的人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靠的不是保甲司户籍册上那一个名字。靠的是子。他得在这个镇上过子——帮人做事,跟人说话,让人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就不是“北境来的那个外乡人”了。他就是“卢铁他外甥,住在后山猎屋那个安哥儿”。
铁匠铺在镇子东头,挨着一座土地庙。铺子是间敞口的大棚,棚顶被烟熏得漆黑,四面墙上挂满了锄头、镰刀、马掌和铁链。铁匠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光着膀子只系了一条皮围裙,脖子上挂着一块被汗浸得发黑的帕子。他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在铁砧上捶打,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蓬火星。
“老汤。”卢铁叫了一声。
老汤把铁条往水桶里一,滋啦一声白汽冒起。他把铁钳往旁边一撂,转过身来,用脖子上那块帕子擦了把脸。
“卢爷,今天不修马掌?”他说话带着一口极重的南楚土音,萧安要听两遍才能听懂。
“不修。给我外甥打几支箭。”卢铁指了指萧安背上的弓。
老汤走过来,看了看萧安的弓,又看了看萧安的肩膀。他的目光在萧安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那个位置是长年拉弓的人才会磨出茧的位置。
“打多少?”老汤问。
“三十支。”萧安说。
“箭头用什么?”
“能打北朔铁甲的那种。”
老汤的眉毛动了一下。北朔铁甲这四个字,在南楚的乡下铁匠铺里出现的频率大概比过年还低。他又看了萧安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铺子最里面,从一堆废铁下面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铁箭头,箭头是锥形的,棱角分明,尖上泛着冷冷的青黑色光。
“这批箭头是前年打的。”老汤说,“镇上要扩民团,让我打五十支。打完民团散了,就剩下来了。”
萧安拿起一支箭头,用拇指试了试锋口。锋口开得很好,不是普通铁匠的手艺。他抬头看老汤:“你以前在军中?”
“水师修械所。”老汤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后来船翻了,掉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没人捞,自己游上岸的。上了岸就决定不打仗了,打铁。”
“打铁比打仗强。”萧安把箭头放回去。
“那是。”老汤把箭头一颗一颗地排在铁砧上,“打仗打的是人命,打铁打的是铁命。铁命比你硬,打不服。人命中了一箭就没了,铁命中了千锤还在。”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已经拿了一木杆在量长度。箭杆是预先削好的柘木杆,直而轻,每一都有拇指粗细。老汤把箭头烧红了套上箭杆,然后淬火。淬火的时候他用的不是水,是一种深褐色的油,油面腾起一股焦香。萧安认得——是桐油淬。北境的铁匠用水淬,水淬的箭头硬但脆;桐油淬的箭头韧,钉进铁甲不会断。
“你懂行。”老汤见他盯着油槽看,说了一句。
“见过。”萧安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有一种默契在铁锤和铁砧的撞击声里慢慢成形。那是一个当过兵的人和另一个当过兵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不需要问番号,不需要说经历,光是看你怎么淬一支箭头,就什么都知道了。
打完箭已经过了正午。萧安把三十支新箭捆好,背在背上,和老汤道了别。走出铁匠铺的时候,卢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土地庙那边看。
土地庙前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随从手里捧着一口红漆木箱。穿锦袍的人正大声宣读着什么,声音很响,但离得远听不太清。萧安走近了几步,才听清楚他在念的是一份募兵令。
“——凡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体健全者,皆可应募。入伍即发安家银五两,月饷三两——”
围观的镇民交头接耳。有人问了一句“打谁”,穿锦袍的人没有回答。有人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跟大晟开战”,那人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念募兵令的条款。萧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锦袍人身后那两个随从的脸。他们站得很直,肩膀很平,脚跟并拢——是军人。不是民团,是正规军。
“南楚在扩军。”萧安低声说。
卢铁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脸色沉了下来。“扩的不是水师。水师募兵不会到马口镇来募。马口镇离海远,水师募兵只在沿海。”
“陆军。”
“对。南楚水师称雄七国,但陆军一直是短板。以前靠水师封锁江面,不用陆军打硬仗。现在募陆军——”卢铁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安看着人群里几个年轻后生挤过去报名,想起云梦泽边关那几份被压下来的缉拿文书。南楚在扩陆军。大晟在北境挨了北朔的痛打,又在南边通缉叛党追到南楚境内。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暂时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战争从来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它像沼泽里的水,看似不流动,其实一直在往四面八方渗透。北境打完了,就会轮到南边。迟早的事。
回猎屋的路上,卢铁一路没有说话。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萧安,你到南楚这些天,觉得这里怎么样?”
萧安想了想,说:“土好,水好,人不冷。”
“还有呢?”
“太安逸了。”萧安说。
卢铁点了点头,像是在重复一个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的答案。“南楚的兵二十年没打过正经仗。水师在江面上威风,陆上的兵连北朔骑兵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如果真要跟大晟开战——”
“打不过。”萧安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对。”卢铁说,“打不过。”
两个人站在山脚下,看着夕阳把马场的草场染成金色。几匹马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踱步,尾巴甩着苍蝇。周婶在井边打水,水桶碰在井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秦念从猎屋的方向走下来,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大概是要去马场帮忙做晚饭。
“不要跟她提募兵的事。”卢铁说。
“我知道。”萧安说。
秦念走到跟前,看了看萧安背上那捆新箭,说了一声“好多箭”,然后从竹篮里掏出一把野生的山楂递给他。“山上摘的,很酸。”她说。萧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秦念看到他皱眉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娘完全不像——她娘的笑是温软的白河镇女人的笑,她的笑带着一种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弹起来的力道。
那天晚上,萧安把三十支新箭一支一支地摆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检查每一支的箭杆直不直、箭头正不正、箭羽有没有歪。程伯坐在灶边削箭筒——他用一截粗竹筒给萧安做了一个新箭囊,竹筒外面用麻绳密密地缠了一层,防又结实。秦念趴在桌上,看着萧安检查箭支。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萧安哥哥,你过多少人?”
程伯削竹筒的手停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一声。萧安把手里那支箭放在桌上,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在烽燧上,夜里打仗,你射一箭过去,对面倒一个人。你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伤了,也不知道倒下的是谁。第二天去收尸,有时候能捡到自己的箭,有时候捡不到。所以不知道。”
“那你怕人吗?”
萧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下一支箭举到灯前,看着箭杆上老汤刻的一个小小的“汤”字,说:“怕的不是人。是完之后不觉得怕。”
秦念没有再问了。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油灯里那朵小小的火苗。过了一阵,她轻声说:“我不想你变成那样的人。”
萧安把最后一支箭放回桌上。他转头看着秦念,秦念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对被油灯照得半透明的耳朵。那对银耳坠静静地垂在耳垂上,反射着一小片温暖的光。
“我尽量。”他说。
灶膛里的柴火一声,程伯站起来,把削好的新箭囊放在桌上。箭囊做得粗糙但结实,竹筒外面缠了三道麻绳,底部塞了一块软木防。程伯拍了拍箭囊上的竹屑,说:“行了,比北境那破皮囊强。”
然后他看了萧安一眼,又看了秦念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边添柴了。火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枯松枝,火烧得更旺了些。猎屋外面,南楚的夜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更远处,马场上的马在围栏里安静地站着睡觉。更远处,群山沉默地卧在月光下。更远处,是云梦泽,是大晟,是那片刮着北风的戈壁,是那座还在冒着黑烟的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