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萧安已经走出了戈壁。
碱滩在身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盐壳地,晨光照上去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走了一整夜,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绑腿浸得发硬。他在一口废弃的井边停下来,打了半桶浑水喝,又往水囊里灌了一些。
井是涸了一半的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萧安认得这种井——大晟开国那年修了一批官井,每隔五十里一口,专供边军换防时补给。如今这些井大半都枯了,剩下的几口也被风沙填得只剩浅浅一汪浑水。边境上的东西就是这样,修的时候轰轰烈烈,荒废的时候悄无声息。
他洗了把脸,把羊皮袄子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袄子外面沾满了沙土和汗渍,里面的羊皮还算净,翻过来穿至少不那么扎眼。从这里往南走,越靠近中原,北境边军的装扮就越引人注目。他不能让人一眼认出他是从边境来的。
边境来的兵,在京城人眼里只有两种:一种是逃兵,一种是不懂规矩的蛮子。哪一种都不会有人正眼看。
萧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要进城找人,不能还没进城就被巡城司扣下盘问。
他把弓用破布裹起来背在身后,箭囊藏在袄子里面,短箭还是在护腕内侧。收拾好之后他蹲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啃了两口,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
从烽燧到京城,官道全程大约八百里,走快一点十二天能到。但官道不能走——北境溃兵正在沿着官道往南逃,巡城司和兵部的人会在沿途设卡收拢溃兵,说是收拢,实际上是甄别。甄别什么?甄别哪些溃兵是被打散的,哪些是主动跑的,哪些知道得太多不能留。萧安是守烽燧的,不是溃兵,但他擅自离燧,按军法就是逃兵。逃兵被抓住,轻则杖责充军,重则就地正法。
所以他不能走官道。
他只能走小路。碱滩往南是荒山,荒山过了是河谷,河谷沿着水走能到一座叫青石渡的镇子。青石渡是水路码头,有漕运的船往南走,如果能混上一条船,能省下三四天的脚程。但混上船不容易——码头上查船引的人眼睛很毒,没有船引的人上不了船。船引他当然没有。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荒山比碱滩更难走。碱滩虽然荒,至少是平的,脚下踩得实。荒山全是碎石坡,走一步滑半步,脚底的伤口被碎石硌得钻心疼。他拄着一捡来的枯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他耳朵发疼。他从袄子上撕了条布把耳朵包住,样子看起来大概很滑稽,但保命的事他从来不在乎好不好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尸体。
三具尸体横在山道拐角的碎石坡上,已经僵硬了。两男一女,穿着商旅的便服,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散落了一地的衣物和碎银子。萧安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在背部,刀口平直,是从背后捅进去的。不是北朔骑兵的——北朔骑兵用弯刀,刀口有弧度。这是直刀,大晟的制式军刀。
他们的人不是敌军,是溃兵。
萧安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散落的衣物捡起来盖在尸体上,搬了几块碎石压住衣角——他没有时间挖坑,只能做到这么多。然后他翻了翻被丢弃的包袱,找到一小包火镰和半块碎掉的粮。他把火镰收进怀里,粮也带走了。死人用不着这些东西,活人用得着。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翻过荒山已经是下午。河谷地带比山上暖和了不少,河面还没结冰,水流很急,两岸长着枯黄的芦苇。萧安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看到了青石渡。
镇子不大,沿河而建,码头边停着四五条漕运的平底船。镇口设了一道卡,两个穿巡城司号衣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萧安远远地站在芦苇丛里观察了半个时辰,看清楚了——查的是船引和路引。有船引的上船,有路引的过镇,什么都没有的押到一边等着发落。
他不能走镇口。他沿着河岸往上游绕,走到渡口外围的一排货仓附近。货仓和货仓之间堆满了待运的麻包和木箱,散发出鱼和药材混在一起的怪味。码头工人正在往船上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萧安蹲在麻包后面等了很久,等到天色擦黑,工人们收工吃饭,码头边只剩下两个守夜的坐在火盆边打瞌睡。
他猫着腰溜到码头边缘,沿着河堤滑下去,踩着齐膝深的冷水摸到一条空船的船舷边。船不大,是条运粮的平板船,船舱里还残留着谷壳和老鼠屎的味道。他把舱板掀开一条缝钻进去,又把舱板盖回原位,蜷缩在黑暗里。
船身轻轻晃动着,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很近很近。萧安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手边,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上船,也不知道这条船往南走多远。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离烽燧已经六十里了。六十里,意味着他已经回不去了。回去也是死——擅离值守,按军法当斩。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走到京城,找到那个女孩,还主将那笔债。然后呢?他没有想然后。在边境上活久了的人都不太会想然后。能活过今天,再说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船是在半夜动的。
萧安被船身的摇晃惊醒,听到甲板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船工互相喊话的粗嗓门。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水流声变大了,船在往下游走。他估算了一下速度,大约每个时辰能走三十里。如果沿河往南走两个昼夜,能到寿春渡,离京城就只剩下不到四百里。他在黑暗里啃了半块粮,喝了口水,然后继续睡。睡得不深,每一声异响都能把他惊醒——他习惯了。在烽燧上值夜值久了的人,睡觉永远睁着半只眼。
第二天白天他不能出去。他躲在船舱里,听着甲板上的船工说话。听口音是寿春一带的人,讲的是江淮官话,语速很快,尾音上扬。他们在聊漕运的事——今年漕粮的份额又被砍了,换成了军粮。有个船工骂了一句“北边打仗关我们什么事”,另一个人接话说“听说北边已经打烂了,朝廷要从南边调兵”。萧安在舱底听到这句话,心里沉了一下。朝廷要从南边调兵,说明他们对北境的局势已经不抱希望了。调南兵北上,这不是防御,这是准备在中原腹地跟北朔决一死战。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溃兵逃散,主将身死,北朔主力突破防线——这些消息传到京城,快马加急大约五天。五天之内,京城就会知道北境出了大事。第五天之后,全城,出入城门的盘查会比平时严十倍。他必须在盘查收紧之前进城。而他现在还在船上,漂在一条不知名的河里,离京城还有四百里。
船到寿春渡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萧安趁船工卸货的混乱从舱底爬出来,混在搬运的工人堆里上了岸。寿春渡是个大码头,比青石渡热闹得多,码头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低着头穿过人群,在渡口外找了一家破旧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热茶。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活。他一边倒茶一边打量萧安,目光在他被风吹裂的嘴唇和满是风沙痕迹的袄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客官从哪里来?”
“北边。”萧安说。
老板没再问了。在寿春渡这种地方,“北边”两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北边来的人,要么是逃难的,要么是逃兵的,要么是两种都是。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萧安喝茶的时候注意到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戴着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斗笠,穿着件灰布长衫,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看身形是个女人,手指很细,握茶杯的姿势不像是喝茶,倒像是在暖手。
萧安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该看的不看,这是边境上活命的规矩。但那个人开口了。
“从北境到京城,官道上设了六道卡。”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口音,“第一道卡查溃兵,第二道卡查军械,第三道卡查路引。三道之后,还有三道暗卡,专查形迹可疑的人。”
萧安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那个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女人的脸。五官端正,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是在看你,像是在读你。就像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你不认识我。”她说,“但我认识你。准确地说,认识你的名字。”
萧安放下茶碗,手指无声地滑向护腕内侧的短箭。
“别紧张。”她说,“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你不会活着走到寿春渡。青石渡码头那帮巡城司的人是我支开的,你才能上船。你欠我一份人情。”
“你是谁?”
“在京城,有人叫我‘鬼娘子’。但你大概没听过。”
萧安的手指停住了。他当然听过。大晟朝廷里没有品级、没有职位、却能在兵部和户部之间穿针引线的女人——第五轻柔。赵大提起她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好像说她的名字都会招来祸事。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寿春渡离京城还有四百里,她一个在京城翻云覆雨的人,跑到这个水陆码头来做什么?
“你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五轻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嫌茶叶太次,“我来等一个人。一个从北境来的兵,背着弓,不走官道,要进京城找主将的女儿。”
她放下茶杯,看着萧安。
“我等你等了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第五轻柔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信皮已经被拆过,上面落的印是北境大营的军印,期是大营被破的前一天。萧安没有碰那封信。
“这是什么?”
“主将生前发出的最后一封军报。”第五轻柔说,“他派了三路信使往京城送,两路被截在官道上,只有这一路活着送到了兵部。军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她看着萧安的眼睛。
“‘萧安可用。若我有失,托女于萧。’”
茶棚里的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粗犷的声音顺着河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萧安握着茶碗,碗里的热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主将让你来接我?”他问。
“不是接你。”第五轻柔说,“是拦你。你不能进京城。”
“为什么?”
“因为三天前,北境大营被破的消息到了京城。朝廷里有人开始追查通敌的事。”她停了停,“追查的方向,是指向北境主将。”
萧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主将跟北朔有联系这件事,朝廷已经察觉了,正在找替罪羊。不管主将是主谋还是被胁迫,他已经死了,死人不能顶罪。罪要有人顶,担罪的最好人选,就是死人最亲近的人。他的女儿,现在是这个朝廷里某些人最想找到的人。
“主将的女儿在哪儿?”萧安问。
“十天前主将派人把她从京城接出来了。现在她在寿春渡,在我的人手里。”第五轻柔说,“但你不能带她走。因为她被找到的那一天,你就是叛将同党。你在边境打的那些仗、守的那座烽燧,会被说成是‘通敌伪装’。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通缉令上,跟北朔细作列在一起。你愿意吗?”
萧安端着茶碗,看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被水波晃得支离破碎,就像他在井水里看到的那张脸。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爹问过他愿不愿意当兵,赵大问过他愿不愿意闭嘴,现在这个女人问他愿不愿意背黑锅。
他的回答一直都没变过。
“我不在乎。”他说,“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