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北朔大军过完了。
萧安在烽燧顶上趴了整整一夜。他的手指冻僵了,保持着握弓的姿势,掰都掰不开。戈壁上残留着大军过境的痕迹——马蹄印密得像雨点砸过的沙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大营方向的火光在天亮前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柱黑烟,孤零零地竖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过了。”赵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娘的,他们真的过去了。”
萧安没说话。他从垛口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北朔骑兵没有来打烽燧,不是因为没看见——那么大三柱烽火在黑夜里烧了两个时辰,瞎子才看不见。他们只是不在乎。一座十二人的烽燧不值得分兵,主力直扑后方才是他们的目标。
“清点箭支。”萧安说。
“什么?”
“清点箭支。把我们所有的箭都搬出来,长箭、短箭、断箭,能射的都算上。”
赵大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昨夜之后,这个燧长已经失去了反驳萧安的底气。他转身去招呼人清点物资,萧安则从烽燧顶上翻下来,走到水井边打了桶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水冻得他太阳发疼,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在心里算了几笔账。第一笔:北朔主力已经越过烽燧线,按骑兵速度,今天中午就能抵达后方第一座军镇。第二笔:大营昨夜起火,要么是被北朔夜袭得手,要么——更可能是内部有人放火策应。第三笔:这座烽燧里十二个人,箭支不会超过一百,粮食够吃半个月,水不缺。如果北朔后续部队发现这座烽燧还活着,回头来拔钉子,他们撑不了一天。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支商队。半个月前那队被北朔骑兵护送的“商队”。如果那队人马真的是去北朔传递消息的,那么昨晚的一切——大营起火、北朔夜袭、突破防线——全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什长!”清点物资的老刘头跑过来,“箭支点完了,长箭四十七支,短箭三十二支,能用的弓还是三张。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赵头儿的私藏找到了。他从大营偷带了三坛酒、两条腌肉。他娘的,我们啃饼,他藏酒藏肉。”
“酒有用。”萧安说,“拿出来,别喝。肉切了分给大家。”
老刘头一愣。
“赵头儿那边怎么说?”
“就说我说的。”
老刘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萧安看得出来,这老头眼里多了一点东西——他当了几十年边军,一辈子听命令,从来没见过哪个什长敢替燧长做主。但萧安不是想做主,他只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北朔大军过去了,但秋掠从来不是只派一批人。大军突击打开缺口,后续的散骑会像狼群一样散开,沿着边境线扫荡,拔掉所有能拔掉的钉子。这座烽燧的位置在戈壁上太显眼了,散骑一定会来。
他得在散骑来之前,让这十二个人做好死的准备。或者说,做好活的准备。
他把所有人叫到燧洞里。十一个人站成一排,有老的,有小的。老刘头年过四十,头发白了一半。最小的王狗儿今年十四,是他爹死后顶替他爹的,入伍不到半年,刀都握不稳。赵大靠着墙站着,脸色不太好看——萧安让人分了他的酒肉,但当着全燧的面他没敢发作。
“人都齐了。”萧安说,“我说几件事。听不听随你们,听完怎么做也随你们。但你们如果不想死,就好好听。”
没人说话。连赵大都没吭声。
“第一件事。”萧安伸出一手指,“北朔大军已经过去了。他们不会回来打我们,但后续的散骑会。散骑打烽燧,一般来二三十骑,不会太多,因为烽燧里没油水。二三十骑对我们十二个人,你们觉得打得过吗?”
没人回答。
“打不过。”萧安自己回答了,“正面对打,十二个步卒对二十个骑兵,三成的胜算都没有。但我们不需要打赢。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打我们不划算。”
“什么叫不划算?”老刘头问。
“死人太多,费时太久,不值得。”萧安说,“散骑是出来抢东西的,不是出来攻城的。如果一座烽燧看起来很难啃,他们就会绕过。但如果看起来一冲就破——”
他看了赵大一眼。
“那我们就真的会死。”
“第二件事。”他又伸出一手指,“从现在起,烽燧顶上昼夜放哨。两个人一班,两时辰一换。放哨的人不许喝酒,不许睡觉。看见敌军,不许大喊,用绳子——我在瞭望口旁边拴了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个铃铛,拽三下就是敌骑靠近。为什么不许喊?”
他看着王狗儿。王狗儿紧张地摇了摇头。
“因为夜里喊叫,声音能传出三里地。你喊了,敌人就知道你在哪儿了。”萧安说,“用绳子,听懂了没有?”
王狗儿使劲点头。
“第三件事。”萧安走到赵大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赵大先移开了目光。
“赵头儿,”萧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是燧长,我不该替你发令。昨晚我越权了,你可以往上参我。但现在有一件事,得你来做——大营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需要有人去查探。你是燧长,你不用亲自去,你派两个人。但不管派谁,得派能活着回来的。”
赵大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判断萧安这句话是给台阶还是挖坑。萧安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东西。
“你的意思是……”赵大试探着问。
“大营昨夜起火,到底是被烧了还是被占了,得有人亲眼去看。”萧安说,“如果是被烧了,我们要做好接收溃兵的准备。如果是被占了——我们就是孤军。孤军需要知道自己的处境。”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老刘头,”他说,“你带狗儿走一趟。路上小心。”
老刘头愣了。王狗儿更是脸都白了。
萧安没有替他们说话。他知道赵大为什么选这两个人——老的跑不快,小的是累赘。赵大在护着自己的人,把那两个最不顶用的派去送死。
但他不能说。他现在说什么,赵大都会反过来扣他一个“收买人心”的帽子。在这个燧里,他已经是实际上的发令者了,不能再让赵大觉得自己连人事权都被夺走。
他只是在老刘头出发前把他拉到一边,塞了三支短箭到他手里。
“别走大路。”萧安低声说,“走碱滩。那个方向绕远三里,但地上硬,马蹄打滑,骑兵不爱走。遇到了敌军,别跑,跑不过骑兵。趴在沟里装死。记住,狗儿是你孙子,不是兵,是孙子。遇到人就叫他哭。”
老刘头攥紧了那三支短箭,手指骨节发白。他没说谢谢,只说了一句:“什长,你心不软。”
萧安没接话。
老刘头和王狗儿走后,萧安带着剩下的人开始加固烽燧。所谓的加固,其实不了什么——烽燧本身是夯土墙,几百年风吹晒,墙都酥了。他让大家在燧墙外围堆了一圈骆驼刺,又用碎石子铺了几条路。
“骆驼刺是什么的?”有人问。
“骆驼刺烧起来烟大。”萧安说,“如果散骑来了,我们在墙外点火。烟一熏,他们的马受惊,骑兵就得下马打。下马的骑兵,打不过我们。”
他又指了指那些石子路。
“石子路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夜里走熟了,闭着眼睛也能跑。如果散骑夜袭,我们就往外撤,走石子路。北朔骑兵的蹄铁打滑,这附近只有这几条路他们不敢放马追。”
“那撤了之后呢?烽燧不要了?”
萧安看着他。
“烽燧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住一句话——烽燧没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该撤的时候别犹豫。”
“可是军法——”
“军法判你斩首,最快也要三天。敌军砍你脑袋,一秒就够了。”萧安说,“你说哪个快?”
对方不说话了。
安排完防御的事,萧安独自爬到烽燧顶上。他坐在瞭望口旁边,看着北边空旷的戈壁。老刘头和狗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的碱滩上,只剩下一片发白的地平线。大营方向的黑烟还在升,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他在心里算第四笔账。这座烽燧守不守得住,不看他们有多能打,看的是北朔散骑的心情。如果来的散骑不超过二十人,他有四成的把握打退。如果超过三十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但跑也有跑的讲究。往哪儿跑?怎么跑?北朔散骑的巡逻范围有多大?他不知道。他只能猜。
猜错就死。
这就是边境上活着的方式。猜错了,命就没了。没人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也没人会替你收尸。
傍晚的时候,大营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北朔骑兵,是溃兵。先是三个,然后是七八个,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戈壁上,朝着烽燧的方向移动。他们衣衫不整,有的连盔甲都丢了,脸上糊着烟灰和血迹。
萧安让人开了门。溃兵像被水冲上来的杂物一样涌进燧洞,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最后进来的人说,大营没了。北朔夜袭的时候,营内同时起了三处火。有人在接应,不是外面的敌军,是营里的人。火一起,北朔骑兵趁乱冲进来,守军连阵型都没列起来就被冲散了。主将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带着亲兵跑了,也有人说他死了。
萧安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外面,站在烽燧门口,看着南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了半个月前那队“商队”,想起了那几个被保护在中间的人,想起了那张越过两级直接发到烽燧的军令。
大营起火,主将发的最后一道军令是让烽燧“原地待命、不准传军情”。这道军令不是给他们的——是给北朔人看的,好让那批人安全出境。主将知道的。他不但知道,他可能还是参与者。
而这个主将,也许现在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活也好,死也好,他造成的后果都摆在这里:大营完了,一千多守军被冲散,边境洞开。
“什长。”背后有人叫他。是老刘头的声音。
萧安猛地回头。老刘头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左胳膊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身边站着王狗儿。王狗儿的脸白得像纸,衣服上全是泥,但没有受伤。
“你们活着回来了。”萧安说。
“差点没回来。”老刘头说,“我们在路上看到了北朔的散骑,一共二十多人,往这边来了。我们从碱滩那边绕的,他们没看见我们,但是方向——”
他看着萧安。
“方向是朝这儿来的。”
萧安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向燧洞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把骆驼刺搬到外墙去。所有人,把弓拿上。赵头儿——”
他看向赵大。赵大站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醉意都没有了。
“你守烽火台。火不能灭。”
赵大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萧安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他蹲在垛口后面,把手里的弓弦紧了紧,然后舔了舔手指,举起来测了测风向。
风停了。
戈壁上一片死寂。
好天气。适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