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翻过了那片低矮的丘陵,又在一条不知名的土路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南楚的冬天不冷。这是萧安对这片土地最直观的判断。北境的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南楚的腊月,风吹过来是凉的,但骨头不疼。土路两旁的田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苗,不是麦子,是稻茬上重新发出来的再生稻,歪歪扭扭地长在涸的稻田里,居然还活着。萧安蹲下来摸了一下稻叶,叶片柔软多汁,不像北境的麦子在冬天硬得像针。他站起来继续走,心想,难怪南楚是粮仓。种什么活什么。
秦念也注意到了。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不是警惕地看,是好奇地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大晟的土地。从小到大她只见过两个地方——北境的土城墙和白河镇的水道。南楚的田野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棵树、每一丛野花、每一只在田埂上跑过的黄狗,都和记忆里不一样。她看到一头水牛泡在池塘里只露出两个鼻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它不冷吗?”
程伯也回答不上来。他在北境生活了大半辈子,对南方的知识仅限于“南楚产米,水军很强”。水牛这东西,他也是头一回见。
土路的尽头是一道缓坡,缓坡上是一片杂树林,过了杂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向阳。谷地中间是一大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草场,草场上散落着几十匹马,毛色各异——黑的、棕的、青灰的、花的,正在低头啃食入冬前储备的草。草场边是一排低矮的马厩,红砖砌的,顶上盖着灰瓦,马厩里传来马匹低低的嘶鸣声和蹄子刨地的闷响。几间土坯房散落在马厩旁边,房前有一口石井,一个女人正在井边打水。院子正中间是一棵大樟树,樟树下面放着一张竹椅和一个粗糙的木茶几,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茶杯。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概五十岁上下,骨架很大,肩宽背阔,但坐在椅子上有一种松垮垮的松弛感,像一头伏在树荫下打盹的老虎。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布满了旧刀疤的小臂。他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正在喝茶。
他看到三个陌生人从土路上走下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放下茶杯,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腔深处震出来的。
“你是秦老大的兵?”
他看的是程伯,但问的是萧安。萧安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茶几上。木牌上刻的那个“卢”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可辨,刀口还是当年主将在云州城刻下时的样子。姓卢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木牌,又抬头看了看萧安,又看了看站在萧安身后的秦念。他的目光在秦念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秦念戴着那对银耳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老卢看见了那对耳坠。他把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大概是当年刻字时刻歪了留下的。他认得那道刀痕。他放下木牌,站起来,走到秦念面前。他比秦念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爹——”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是个好人。”
秦念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老卢转回身,对井边打水的女人喊了一声:“多烧两个菜。”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把紫砂壶里的茶倒进另外两个杯子里,一杯推给程伯,一杯推给萧安。
“我叫卢铁。”他说,“云州城守城战,南楚水师副将。你爹在城墙上挡了北朔四十天,我在水上挡了北朔的水路援军。那一仗打完,你爹请我喝酒。酒是北境烧刀子,烈得我三天没缓过来。你爹喝了一坛,跟没事人一样。”
他看着萧安。
“你就是那个守烽燧的萧安?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死脑筋。”
“他说的没错。”萧安说。
卢铁忽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短,像石子扔进水里荡起的涟漪,一下就没了,但确实笑了。“死脑筋好。聪明人太多了,死脑筋不够用。”他往萧安身后看了一眼,“追你们的是什么人?”
“刑部和镖行的。”萧安说。
“镖行的?”卢铁皱了皱眉。萧安把泽口那四个人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卢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杯,用拇指摩擦着杯沿,像在盘算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镖行的人拿钱办事,没拿到人不会轻易收手。你们在大晟境内,他们能拿到刑部的令。但在南楚——他们拿不到。南楚不认大晟刑部的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们先住下来。马场不缺三双筷子。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们。”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爹当年帮我挡了一支箭。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不了他本人了,但可以还给他女儿。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秦念站在樟树下,看着卢铁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马厩的方向。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耳坠,然后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他们吃上了离开白河镇以来的第一顿饱饭。卢铁的女人姓周,是个矮胖爱笑的中年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楚口音,一句话的尾音往上翘,听着像在唱歌。她烧了一大桌子菜——腊肉炒蒜薹、红烧鱼块、一大盆白米饭,还有一锅萝卜炖排骨。萧安吃了三大碗,程伯吃了两碗。秦念吃了一碗,然后把筷子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她注意到周婶端菜上桌的时候,卢铁没有先动筷子。他在等所有人都坐齐了才吃。秦念在白河镇郭大家里也是这样的——郭大永远等所有人动了筷子之后才端碗。她不懂这算什么规矩,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规矩。
饭后卢铁把萧安叫到了马厩里。马厩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马匹光滑的皮毛上,空气里弥漫着草和马汗混合的气味。卢铁靠在一柱子上,说了一件事。
“你们来之前三天,南楚边境的关隘收到了一份文书。从大晟京城发来的,请求南楚协助缉拿叛党。文书上写的是主将通敌,家眷在逃。如果有南楚官员窝藏逃犯,等同通敌。这份文书现在压在边关,还没往上报。”
萧安沉默着。他知道这份文书意味着什么——大晟朝廷不打算放过秦念。他们追到大晟边境不够,还要追到南楚来。卢铁看着他,说:“文书上没你的名字。”
萧安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只有主将和姓程的。你——萧安——不在上面。目前还没有。”卢铁说,“现在还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但至少现在,你在南楚是净的。”
萧安走出马厩,站在樟树下。南方的夜空比北境低,星星没有戈壁上那么多,但月亮很亮。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朵秦念给他的白花,花瓣早就碎光了,只剩下一枯的花茎。他把花茎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然后他转回身,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