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灰港城染成了橘红色。
遗响堂的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尖尖的长耳朵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眼眸是深沉的墨绿,像是古老森林里最茂盛的那片树叶。
薇拉·诺恩。
珂拉第一个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薇拉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薇拉微微一笑,声音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听说昨天出了点事?”
“别提了。”珂拉撇撇嘴,“有个人在店门口闹事,还砸碎了好几盏灯。不过已经被伊索尔德带走了。”
“伊索尔德?”薇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坎萨尔的塔恩?”
“对,就是那个很凶的红衣服女人。”珂拉点头,“她问了好多问题,还凶巴巴的。不过后来埃兰先生把她说服了,她就没再来找麻烦。”
薇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越过珂拉,落在柜台后面的埃兰身上。
“埃兰先生。”她走过来,在柜台前站定,“听说你在调查雷奥的事?”
“有这回事。”埃兰放下手里的茶杯,“长耳族的耳朵果然灵光,什么消息都瞒不过你。”
“在灰港城待久了,自然会听到一些东西。”薇拉微微一笑,“而且这件事和坎萨尔有关——他们最近在到处打听雷奥遗产的下落。”
“他们想要什么?”
“不清楚。”薇拉摇头,“但据我所知,雷奥欠坎萨尔的债不是小数目。他们可能是在担心这笔债会跟着雷奥一起'死'掉。”
埃兰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坎萨尔可能知道雷奥的计划?”
“只是猜测。”薇拉说,“但如果你想调查这件事,我也许能帮上忙。”
“你有什么线索?”
“有一本书。”薇拉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放在柜台上,“《燃灯杂谈》,记载了很多关于燃灯的知识——包括燃灯失控的原因和规律。”
埃兰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这本书是我从王都带来的。”薇拉说,“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燃灯失控,讲得很详细。你也许需要看看。”
埃兰翻开目录,找到了那一章。
"燃灯之理,如同流水。失控者,非一之功,乃积弊所致。灯芯积垢,则焰芒不稳;油料沉积,则压力渐增。此皆可控之患,唯有人为添乱,方成大祸。"
他继续往下读。
“失控之火,先慢后快,初时如涓涓细流,待压力至顶点,方成滔天大浪。然若有人为预——或添油,或点火——则此过程可加速十倍、百倍。火起之时,边缘齐整如刀切,毫无自然蔓延之痕迹。”
埃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边缘齐整如刀切……”他喃喃道,“这正是我昨晚在废墟里看到的。”
“你发现了什么?”薇拉问。
“有人在燃灯外面点了火。”埃兰合上书,“让燃灯'提前'失控了。”
薇拉沉默了一瞬。
“这么说,雷奥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埃兰把书还给薇拉,“是谋。”
一旁的珂拉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成了O型。
“真……真的是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谁的?”
“还在查。”埃兰没有多解释,转头看向薇拉,“这本书我先借几天,回头还你。”
“随意。”薇拉接过书,放回包里,“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埃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雷奥欠坎萨尔的债,你打听到是多少吗?”
“据说有三百灰铜。”薇拉说,“但这个数目可能有水分——坎萨尔的人喜欢漫天要价,实际上要回来多少就不一定了。”
“三百灰铜……”埃兰沉吟道,“加上利息,大概四五百?如果雷奥真的死了,这笔钱会转到他女儿身上。”
“米拉?”薇拉皱眉,“她还是个孩子。”
“对。”埃兰点头,“所以凶手人灭口、卷走跑路费之后,还要霸占雷奥的遗产——这样他就能拿到六七百灰铜,还不用替雷奥还债。”
薇拉的表情变得凝重。
“你怀疑的人是塞拉斯?”
“你怎么知道?”
“猜的。”薇拉说,“雷奥的邻居,最近突然有钱了,还经常和坎萨尔的人来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多。”
埃兰没有否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珂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薇拉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们长耳族……会飞吗?”珂拉眨着大眼睛,一脸好奇。
薇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会。”她说,“长耳族的耳朵是用来听声音的,不是用来飞的。”
“那你们怎么能跳那么高?”珂拉追问,“上次我看见你从屋顶上跳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羽毛一样轻!”
“那是因为长耳族的肌肉结构和人类不太一样。”薇拉解释道,“我们的肌肉更有弹性,关节的活动范围更大。所以我们可以跳得更高、落得更轻,但本质上还是不能飞。”
“原来如此……”珂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最长能活多久?”
“个体差异很大。”薇拉说,“但一般来说,长耳族的最长寿命可以达到三千岁左右。”
“三千岁!”珂拉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比城墙还老?”
薇拉笑了笑,没有回答。
埃兰在旁边听着,没有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塞拉斯今天没有来。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来。
傍晚时分,薇拉起身告辞。
埃兰送她走到门口。
"薇拉。"他突然开口,"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塞拉斯·霍恩这个人,你在图书馆的记录里见过吗?"
薇拉停下脚步,回过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翻阅记忆里某本落满灰尘的卷宗。
"塞拉斯·霍恩……"她压低了声音说,"三年前从外地搬来灰港,做燃灯器具的中间商。表面上是雷奥的生意伙伴,实际上——"
"实际上?"
"他以前在南港做过类似的事。"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合伙、欠债、合伙人出意外。那次的案子没查出来,但南港的商行把他列入了黑名单。他这才跑来灰港。"
埃兰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名单的事,图书馆有记录?"
"灰港商会的旧档案,我帮忙整理过。"薇拉说,"不过那批档案现在锁在会长办公室里,我只是一眼扫过。"
她看着埃兰,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你已经怀疑他了。"
"差不多了。"埃兰说,"就差一个动机。"
"动机……"薇拉想了想,"雷奥的遗产,加上他欠坎萨尔的债——如果雷奥死了,债就没人认。而塞拉斯作为生意伙伴,有正当理由接手工坊和存货。"
"这些我都知道。"埃兰说,"我缺的是另一层。"
"什么?"
"他为什么敢。"埃兰的目光落在街道远处,"一个微焰境的中间商,敢对一个燃灯工匠下手。他就不怕失手?"
薇拉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不是一个人。"她终于说,"也许有人在背后替他兜底。"
埃兰没有接话。
薇拉也不再多说,转身朝街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埃兰。"
"什么?"
"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在灰港城,有些事情长耳族说话还是比较管用的。"
她说完便走进了傍晚的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埃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有人替他兜底……"他喃喃道。
"老板?"珂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埃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店里,"准备吃晚饭吧,今晚还有事。"
晚饭是珂拉做的。
她端上来一锅热腾腾的杂菜汤,还有几块烤得焦黄的面饼。汤的味道还不错,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
“这汤不错。”莉泽喝了一口,点点头,“比昨天进步了。”
“真的吗?”珂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明天我再做一锅!”
“别别别。”莉泽连忙摆手,“偶尔吃一次就够了,天天喝你做的汤我会短寿的。”
珂拉撅起嘴,正要反驳,突然听见伊莎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外的街道上,一个身影正站在遗响堂斜对面,一动不动。
是塞拉斯。
他靠在街角的灯柱上,双手在口袋里,看着遗响堂的方向。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
珂拉的汤勺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怎……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问,“他来了!”
“别慌。”埃兰放下碗筷,声音平静,“他只是在外面看着,没有进来。你们继续吃饭,当作没看见他。”
“可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莉泽瞪了她一眼,“别露馅。”
珂拉委屈地瘪瘪嘴,低头继续喝汤,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塞拉斯在外面站了很久。
久到珂拉的汤都凉了。
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珂拉长出一口气,“他终于走了。”
埃兰看着塞拉斯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只是来侦察的。”他说,“明天,才是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