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拉把进货清单拍在柜台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起床了起床了！今天进货！"
没人理她。
"我说了，今天进货——"
"进货不是节。"莉泽的声音从账房里传出来，带着起床气，"你喊什么？"
"进货就是我的节！"珂拉踮起脚把柜台上的灰吹掉一排，"一年五十二个进货，一个都不能少！"
"你先把踮脚的那只鞋穿好，左脚踩右脚的鞋带你不嫌别扭？"
珂拉低头一看，果然左脚踩着右脚的鞋带。她蹲下去系鞋带，嘴上不停："莉泽姐，进货单你核了吗？上次有三样东西缺货——"
"核了。在清单上画红线的不能省，画蓝线的可以看着办，没画线的——"
"随便买？"
"不买。"
珂拉瘪了瘪嘴。
蜜芮是第二个被吵醒的。
石心族姑娘从地下室走上来，头发上还沾着墙灰——她昨晚睡得太沉，翻身的时候蹭到了墙。石心族的皮肤硬，蹭墙不是她疼，是墙疼。
"蜜芮！今天你跟我去码头搬货！"珂拉冲她招手。
"好。"蜜芮点头，然后很认真地问，"码头有卖石饼的吗？"
"……你脑子里除了石饼还有别的吗？"
"有。"蜜芮想了想，"铁粉石饼。"
珂拉决定不跟她讨论了。
埃兰是最后出来的。
他下楼的时候，珂拉和蜜芮已经吃完早饭出发了。莉泽坐在柜台后面喝热茶，面前摆着算盘和账本，表情平静得像一尊记账的佛像。
"她俩走了？"
"珂拉说要去码头早市抢最新鲜的货。"莉泽翻了一页账本，"我让她带着清单，别乱买。"
"你把预算给她了？"
"给了。八十灰铜，进货上限。"莉泽抬起眼，"但她上次拿了八十灰铜，花六十五买了正经货，剩下十五买了一盏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破灯笼。"
"那盏灯笼后来卖了三十。"
莉泽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三十。碰到个专门收古灯的角面族，一眼就相中了。"
莉泽闭了闭眼："那是运气。"
"旧货这行，运气也是本事。"
"那你下次让她用运气去买正经营生，别买破灯笼。"
埃兰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灰港城的清晨永远带着海雾，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
"今天有雨。"他说。
"我知道。"莉泽拨了一下算盘，"所以我让她带伞了。"
"珂拉会打伞吗？"
莉泽的手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会。"莉泽说。
码头早市比埃兰想象的还热闹。
珂拉拖着蜜芮在摊位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条滑进鱼群的水蛇。蜜芮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嘎吱响一声——码头的栈桥不是给石心族走的，蜜芮的体重让好几块板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蜜芮你轻点，这桥要塌了！"
"我已经很轻了。"蜜芮一脸无辜，"我比上次轻了半袋面粉的重量。"
"你怎么知道半袋面粉？"
"上次搬面粉的时候秤了一下。"
珂拉觉得跟蜜芮讲道理是世上最没用的事情之一，排在"跟莉泽讲价"和"让伊莎多说两句"之后。
第一个摊位是阿什本区来的旧家具商。珂拉蹲在一堆旧椅子前面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挑了两把橡木靠背椅——椅面磨出了包浆，但骨架结实，坐上去不晃。
"老板，这两把多少钱？"
"一把十二，两把二十二。"
"十八。"
"姑娘，这是橡木的——"
"橡木的又怎么了？第三横档上有虫眼，您当我没看见？"
摊主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他嘟囔了两句，最后二十灰铜成交。
蜜芮一手一把椅子，扛在肩上跟扛两树枝似的。摊主看着蜜芮的背影，默默把"不二价"的牌子翻了过去。
第二个摊位是旧书和旧画。珂拉翻了半天，找到三本伊莎可能用得上的灯芯编织手抄本，又挑了两幅品相还行的风景画——挂店里撑门面用的。
"这画多钱？"
"一幅八灰铜。"
"两幅十二。"
"姑娘——"
"这幅画的右下角有水渍，那幅的画框是后换的，木色都不一样。十二已经是良心价了。"
摊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珂拉砍价的时候，蜜芮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她不像珂拉那样嘴皮子利索，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谈判筹码——身高将近六尺的角面族摊主抬头看了蜜芮一眼，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十灰铜，两幅都拿走。"摊主说。
珂拉回头看了蜜芮一眼，蜜芮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帮了忙。
第三个摊位就出事了。
珂拉看到了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一只巴掌大的铜质手炉灯，灯身上刻着花纹，虽然锈得厉害，但造型非常少见。珂拉一眼就看中了，心跳加速，手心发痒，那种"必须拿下"的感觉像水一样涌上来。
"老板！这灯多少钱？"
"十五灰铜。"
"十五？！"珂拉差点跳起来，"这灯都锈成这样了，灯芯都没有——"
"你看这花纹，这是古灯纹，现在市面上找不到了。十五，少一个子儿不卖。"
珂拉咬牙。清单上的红线货已经买完了，蓝线货还差两样，剩下的预算……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买这盏灯，蓝线货就差钱。
但是这灯真的好看啊。
"十二。"
"十五。"
"十三！"
"十五。"
"十三半！"
"……有半灰铜的价？"
"我添半灰铜的个人感情！"
摊主被她逗笑了："行，十三给你。但你要是修不好，可别回来找我。"
珂拉把铜币拍在桌上，抱起手炉灯就跑，生怕摊主反悔。
蜜芮在后面跟着，手里已经扛了两把椅子、一捆书、两幅画，走得依然稳稳当当。
回到遗响堂的时候，珂拉的鞋全湿了——果然没打伞，雨下了一路。
"货到了！"她风一样冲进店里，把东西往柜台上一堆，"椅子二十，书和画十，手炉灯十三——"
"等等。"莉泽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手炉灯？清单上没有手炉灯。"
"我加的。"
"你加的？"
"我临时决定加的。"珂拉把手炉灯举到莉泽面前，"你看这花纹，多漂亮！而且我砍到十三——"
"珂拉。"
"嗯？"
"清单上画蓝线的两样东西呢？"
珂拉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东西？"
"沉银丝和纹灯油。"莉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伊莎上周就说了，她的沉银丝只剩半截，灯油也快见底。这两样是蓝线——'可以看着办'，不是'可以不买'。"
"我……那个……"珂拉的眼神开始飘忽，"沉银丝我看了，太贵了，这周先——"
"珂拉·夜歌。"
全名。莉泽叫她全名了。
珂拉知道大事不妙。上次莉泽叫她全名，是因为她把莉泽的算盘藏在蜜芮的石头床底下，莉泽找了整整两天。
"那灯真的很好……"珂拉小声说，把手炉灯往身后藏。
"拿来我看看。"埃兰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珂拉不情不愿地把手炉灯递过去。埃兰接过来，指腹在灯身上划过——锈迹很厚，花纹被蚀得模糊，但灯座内部还完好。他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灯芯断在里面了。"埃兰说。
"我知道！所以便宜嘛！修一修就好了——"
"伊莎现在没有沉银丝修这东西。"莉泽说，"因为你没买。"
珂拉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用买耗材的钱，买了一盏修不了的灯。"莉泽一字一顿，"一盏修不了、卖不出、只能当摆设的灯。"
"……它当摆设也很好看。"
"好看能卖钱吗？"
"好看能让人心情好——"
"珂拉。"
"……我在。"
莉泽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椅子二十，书和画十，手炉灯十三，总计四十三灰铜。预算八十，剩余三十七。"她抬起头，"沉银丝市价十八，纹灯油十二，加起来三十。你还有七灰铜的余量。"
珂拉的眼睛亮了："那我可以——"
"明天自己去补货。"莉泽把算盘一推，"从你的跑腿费里扣。"
珂拉的眼睛又暗了。
"跑腿费一个月才六灰铜——"
"那就分两个月扣。"莉泽端起茶杯，"下次再拿耗材的钱买破灯，扣半年。"
埃兰在旁边看着，没帮腔。他知道莉泽的惩罚从来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让珂拉长个记性——但珂拉不知道，所以每次都被吓得够呛。
下午，蜜芮闯了个小祸。
她在后院搬那两把新到的橡木椅子，想帮伊莎放到工作台旁边。结果进门的时候没注意门框的高度——石心族的个子比门框高出小半尺，椅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框掉了一块漆。
椅子没事。石心族搬的东西从来不会坏，坏的都是别的东西。
"蜜芮！"珂拉从柜台后面探头，"你小心点！"
"我很小心了。"蜜芮低头看着掉漆的门框，有点委屈，"这个门太矮了。"
"这个门是标准高度！是你太高了！"
蜜芮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
"那我去修门。"
"你不用修门，你以后进门低着头——"
蜜芮已经开始修了。她从角落找了一小罐木漆，蘸了刷子，认认真真地往门框上补。问题是蜜芮的手劲太大，刷子一按就弯，漆滴得满地都是。
"蜜芮，放下刷子——"
"快好了。"
"你把漆刷到墙上了！"
蜜芮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门框上的漆补了一块，但颜色不对——她拿的是自己房间的石青色漆，跟门框的棕褐色完全不搭。而且漆顺着门框流到了墙上，在白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青色痕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溪流。
珂拉看着那道青色的"溪流"，嘴角抽了一下。
"蜜芮，你知道吗，你有一种天赋——不管什么，最后都会变成灾难。"
"我没有。"蜜芮不服气，"上次我搬铁料就没出事。"
"上次你搬铁料把码头的栈桥踩裂了。"
"那不是我的错，栈桥太薄了。"
珂拉觉得跟她讲道理真的没用，脆自己拿抹布去擦墙上的漆。石青色的漆不好擦，她蹲在地上使了半天劲，擦掉了一半，另一半渗进墙皮里，怎么也弄不掉。
莉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张旧挂历，撕了一页下来，用浆糊贴在墙上那道痕迹上。
"挡住了。"莉泽说，"等下次刷墙再一起处理。"
珂拉和蜜芮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傍晚，伊莎回来了。
她从后院的工作室走出来，看到了新到的两把椅子、一摞书、两幅画，以及柜台上那盏锈迹斑斑的手炉灯。
"沉银丝呢？"她问。
珂拉假装没听见，埋头擦柜台。
伊莎看向莉泽。莉泽指了指珂拉。
"珂拉没买。"莉泽说。
"但是明天会补。"莉泽补充道，"珂拉自己出钱。"
伊莎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那盏手炉灯看了看。她的镊子轻轻刮掉灯身上一块锈斑，露出底下的花纹——一圈缠绕的火焰纹，线条流畅，手艺精湛。
"这是好东西。"伊莎说。
珂拉猛地抬头："真的？"
"花纹是旧式的，至少两百年。灯座内部的灯芯架还完整，换灯芯就能用。"伊莎把手炉灯放回柜台，"不过需要沉银丝。"
珂拉看了莉泽一眼，莉泽端着茶杯，表情纹丝不动。
"明天我就去买。"珂拉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三分。
"嗯。"伊莎收回镊子，拿起新到的灯芯编织手抄本翻了一页，长耳微微竖了起来——这回是感兴趣了。"这三本是好版本。"
"真的？"珂拉又来了精神，"值钱吗？"
"对学者来说值钱。"伊莎翻到一页复杂的花纹图，"这本第七卷有纹绕法的完整注解，市面上几乎找不到。我之前只见过残本。"
"那就是我买的值了？"
"书值。"莉泽在旁边补了一句，"灯不值——在你买沉银丝之前。"
珂拉又被扎了一刀。
晚饭是珂拉做的。
说是做，就是把老格伦酒馆的炖菜打回来热了热，再切了几块面包。但今天她多跑了一趟——专门去给蜜芮买了石饼，加了海盐的那种。
"给你。"珂拉把石饼放在蜜芮面前，"今天你帮了大忙，搬了那么多东西。"
蜜芮接过石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海盐的。"
"嗯，新配方，老格伦试的。"
蜜芮用力点头，表示非常满意。
珂拉看着蜜芮吃东西的样子，觉得石心族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种族——一块石饼就能高兴半天，不像持灯人，给多少都不够。
"珂拉，明天补货的路线我给你写好了。"莉泽放下碗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沉银丝去老维克多的店，纹灯油去码头东区的鳞肤族杂货铺。两家挨着，一趟就办完。"
"知道了。"珂拉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她知道这是莉泽的"原谅信号"。莉泽从来不会说"没关系"或者"算了"，她只会默默地帮你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
"还有。"莉泽端起茶杯，"下次进货，红线货买完之后先买蓝线货。剩下的钱，你爱买什么买什么——但蓝线货没买完之前，不许碰任何不在清单上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
"你上次也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莉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记着呢"。
埃兰啃着面包，看着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嘴。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港城的黄昏从云层里透出来，橘红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珂拉在跟蜜芮讨论石饼的配方好不好改——蜜芮说加铜粉更有嚼劲，珂拉说铜粉是给铜人吃的不是给石心族吃的。伊莎在翻新买的手抄本，长耳微微动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灯芯编织的节奏。莉泽在核对明天的补货单，算盘珠子轻轻响着。
又是平常的一天。
不，今天是进货。进货比较特别。
特别在哪里？特别累。
珂拉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决定明天补完货就去老格伦那儿蹭一杯热酒。她赚的——跑腿费虽然被扣了，但椅子二十灰铜砍价省了两灰铜，书和画十灰铜砍价省了六灰铜，加起来省了八灰铜——
等等，八灰铜比她被扣的还多？
珂拉算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亏。
她决定明天再告诉莉泽这个发现。
算了，还是不说了。万一莉泽重新算一遍，说不定她又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