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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7

回到遗响堂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珂拉推门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点。"莉泽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毛毛躁躁的,迟早摔断腿。"

"莉泽姐你怎么还没走?"珂拉揉着膝盖龇牙咧嘴。

"等你们。"莉泽放下手里的账本,"怎么样?有收获?"

"有!"珂拉抢着说,"我们去看竞技场了!还看到了塞拉斯·霍恩!"

"塞拉斯?"

"雷奥先生的生意伙伴。"埃兰走到工作台前坐下,"珂拉说他今晚出现在竞技场,带着两个不像善茬的人。"

"可疑。"莉泽皱眉,"生意伙伴去看比赛不带老婆,带打手?"

"也许他老婆不爱看比赛。"

"也许他本没老婆。"莉泽说,"塞拉斯·霍恩,三十五岁,微焰境,单身。灰港城本地人,家里是做货生意的。五年前和雷奥合伙开了卡斯托工坊,专门接一些大宗的订单。"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珂拉惊讶。

"查账本。"莉泽扬了扬手里的账册,"卡斯托工坊和我们有生意往来。虽然量不大,但了解一下伙伴的情况是基本功。"

"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莉泽说,"你们去旧码头区的时候。"

珂拉张大了嘴巴。

"莉泽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不厉害怎么管账。"莉泽翻了翻账本,"对了,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

"雷奥·卡斯托最近三个月的进货量突然增加了。"

她翻到某一页,指给埃兰看。

"这是他三个月前从原料商那里进的材料清单。灯芯、灯油、铜锭、铁皮……都是正常的量。但你看最近这个月——"

埃兰凑过去看了看。

"翻了将近三倍。"

"对。"莉泽点头,"问题是,他接的订单没有增加。工坊的产量也没有增加。那么问题来了——他买这么多材料什么?"

"要么囤货,要么……"珂拉歪着头想了想,"要么他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不知道。但会不会是……逃跑?"

埃兰和莉泽同时看向珂拉。

"你说什么?"莉泽问。

"我瞎猜的!"珂拉连忙摆手,"就是觉得……材料买那么多,又不生产,那只能是他打算带着这些材料跑路?"

"跑路……"埃兰喃喃道。

他想起米拉说过的话——雷奥的抽屉里少了一张船票。去向是晨曦镇。

如果他打算逃跑,那准备大量的燃灯材料就说得通了。晨曦镇虽然不大,但也有自己的市场。如果他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带上原材料比带上钱更划算——原材料在那里能卖高价,而钱在跑路的过程中太招眼。

但问题是,雷奥死了。

他死了,所以他的逃跑计划也泡汤了。

或者说——

"有人阻止了他。"

"什么?"珂拉没听清。

"我说,有人阻止了他。"埃兰的声音沉下去,"雷奥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死于赌博欠债。他是被人死的。凶手他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想逃跑。"

"等等等等,"珂拉举起手,"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雷奥跑?"

"对。"

"谁?"

"不知道。"埃兰摇头,"但能阻止一个星火境逃跑的,要么是比他强的人,要么是比他更了解他的人。"

"塞拉斯·霍恩?"莉泽试探着问。

"有可能。他是微焰境,比雷奥高一级。而且他们是生意伙伴,对雷奥的情况了如指掌。"

"但他为什么要阻止雷奥逃跑?"珂拉不明白,"雷奥跑了不是正好吗?债务不用还了,工坊也不用管了,塞拉斯正好一个人独占——"

她突然停住了。

"独占工坊。"莉泽接话,"他正好可以独占整个工坊。"

珂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懂了!塞拉斯觊觎工坊很久了!但雷奥在,他没办法。所以他一直在等机会——"

"等雷奥出事。"埃兰点头,"而雷奥赌博欠债,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所以他就……"

"还不能确定。"埃兰打断她,"这只是推测。我们需要凭证。"

"什么凭证?"

"能证明塞拉斯动了手的凭证。"

埃兰从怀里掏出今天在废墟里找到的东西——那盏被火燎过的旧灯。

"今天下午我碰过这盏灯。"他说,"当时我只感知到了一种遗响——雷奥的遗响。那种遗响很平静,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准备好的感觉。"

"准备好的感觉?"珂拉眨眨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埃兰说,"雷奥在死前的心态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不对吧?"珂拉挠头,"如果他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等死?"

"因为他以为自己不会死。"

莉泽和珂拉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莉泽问。

"我说,他以为自己不会死。"埃兰重复了一遍,"雷奥是个老练的工匠,他当然知道燃灯失控的风险。但他准备那么大量的材料,买了船票,安排好逃跑路线——这些都说明他已经在做逃跑的准备。"

他顿了顿。

"但逃跑是需要时间的。而就在他准备逃跑的过程中,有人先动手了。"

"所以他是死在逃跑的路上?"

"不是。"埃兰摇头,"如果他是在逃跑的路上死的,那现场的遗响不会那么平静。他会恐惧、会愤怒、会不甘。但那种遗响没有。"

"那是什么?"

"是释然。"埃兰说,"像是卸下重担的感觉。"

"我不懂……"

"他以为自己能逃掉。"埃兰的声音沉下去,"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所以他死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完全没有防备。"

空气安静了一瞬。

珂拉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她小声说,"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的……"

"所以我们需要查清楚。"埃兰说,"塞拉斯是不是凶手,还需要更多的凭证。"

他拿起那盏灯,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灯芯上。

遗响。

让他再试一次。

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埃兰没有急着去看那些画面。

他屏住呼吸,让自己沉入黑暗的深处。

遗响是多层次的。

表面的情绪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信息藏在更深的地方——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残留、还有那些被时间掩盖的真相。

他一层一层往下沉。

第一层,是雷奥的平静。

第二层,是某种隐秘的紧张——像是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三层——

埃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层是别的东西。

不是雷奥的。

是另一个人的。

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意。

但这种意不是针对雷奥的——至少不完全是。它更像是某种……蓄谋已久的恶意,带着贪婪和急迫。

然后,画面闪过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包裹。

包裹里隐约透出金属的光泽。

是灯。

是雷奥准备带走的那批灯。

"我看到你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埃兰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腔里狂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老板?"珂拉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埃兰把灯放下,"只是有点累。"

"你刚才……"莉泽盯着他看,"看到了什么?"

埃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说,"在雷奥死后,拿走了他的东西。"

"谁?"

"看不清脸。但身形……"他想了想,"不高,但很壮。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肩比右肩高。"

"这算什么特征?"珂拉抓耳挠腮,"灰港城走路跛的人多了去了!"

"不是跛。"埃兰摇头,"是习惯。长期用一只手提重物导致的肩膀不平衡。这种习惯通常出现在——"

"铁匠?"

"或者码头搬运工。"莉泽接话,"扛大包扛多了都会这样。"

埃兰点点头:"对。"

"那范围还是很大……"珂拉叹气,"灰港城的码头工人少说也有几百个——"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点,谁会来遗响堂?

珂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是……是米拉小姐。"

莉泽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米拉站在门外,灰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她的声音沙哑,"我想起来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们。"

"什么事?"

"关于我父亲……"米拉深吸一口气,"他和塞拉斯吵架的时候,我偷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塞拉斯说——'你以为跑得掉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珂拉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听起来——"

"听起来像是威胁。"埃兰接话,"不是怀疑,是确定。"

米拉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我一直没在意这句话。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争吵……但现在想想,塞拉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在笑。"米拉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我看到他了。"埃兰突然说。

"什么?"

"今天下午在竞技场。"埃兰看着米拉,"你父亲的生意伙伴带着两个人出现在那里。珂拉告诉我的。"

米拉的脸色变了。

"他去看比赛?"

"对。而且珂拉说,他身边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什么意思?"

"像打手。"

米拉沉默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坎萨尔。"她终于开口,"我父亲欠他们的钱,已经拖了很久了。塞拉斯……塞拉斯好像和坎萨尔的人有来往。"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告诉我的。"米拉的声音很低,"他死之前几天告诉我,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找塞拉斯帮忙。我当时还奇怪——他们不是吵架吗?为什么让我去找他?"

"但现在你明白了。"莉泽说。

"现在我明白了。"米拉抬起头,眼眶里泛着泪光,"塞拉斯不是要帮忙。他是……他是想让我相信他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会霸占工坊。"米拉咬紧牙关,"我父亲的债务、这间工坊、还有我——都会变成他的。"

"他敢!"

珂拉跳起来:"他做梦!"

"珂拉。"莉泽轻声呵斥。

珂拉不甘心地坐回去,但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米拉。"埃兰开口,"你父亲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

"除了塞拉斯之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你们家附近转悠?"

米拉皱起眉,努力回忆。

"有一次……"她慢慢说,"有一次我出门买菜,看到巷子口站着几个人。他们看到我就走了。我当时没在意——旧码头区经常有闲杂人等……"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不太记得了。但有一个……"她想了想,"有一个人的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拉到下巴。"

"刀疤。"

"对。"米拉点头,"而且他走路的时候——"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和我父亲正好相反。我父亲右肩高,那是因为他长期用右手活。但那个人……"

"那个人是左撇子?"

"不是。"米拉摇头,"是长期用左手提重东西。"

埃兰和莉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我在遗响里看到的特征一样。"埃兰低声说。

"什么特征?"米拉没听清。

"没什么。"埃兰摆摆手,"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新发现我会通知你。"

"那我……"

"放心。"埃兰看着她,"你父亲的死,我会查清楚。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米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

她转身要走,珂拉追上去,塞给她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存的点心!"珂拉说,"你路上吃!"

"这……"

"拿着!"珂拉硬塞进她手里,"别饿着肚子查案!"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人真好。"

"我当然好!"

送走米拉,珂拉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莉泽翻了个白眼,"你今天的活还没我一天的多。"

"莉泽姐你怎么老挤兑我——"

"珂拉。"

"嗯?"

"明天你去码头区。"埃兰说。

"啊?"

"去找老布瑞克。"

"老布瑞克是谁?"

"码头区的搬运工。"埃兰说,"他可能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火灾那天的目击证词。"

珂拉眨眨眼:"你不是说没凭证吗?"

"现在有了。"埃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刚才在遗响里看到的那一幕——有一个人拿走了雷奥的包裹。如果那个人经常在码头区出没,老布瑞克应该见过他。"

"明白了!"珂拉用力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去!"

"小心点。"莉泽叮嘱,"码头区鱼龙混杂,别惹事。"

"知道啦!"

珂拉打着哈欠往后院走,莉泽收拾好账本,也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埃兰。

"你刚才在遗响里看到了什么?"

埃兰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我说不清。"他终于开口,"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

"雷奥的死只是开始。"

莉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有人了雷奥,嫁祸给赌博欠债。然后他们还想把米拉也拖下水。"埃兰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埃兰转过身,"但我会查清楚的。"

莉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

"我会的。"

门关上了,店里只剩下埃兰一个人。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盏旧灯。

灯芯已经彻底熄灭了,但金属的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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