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巷里的债主
珂拉还没来得及出门找老布瑞克,麻烦先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遗响堂正百无聊赖地开着。蜜芮蹲在门槛上擦一只铜盆,擦得锃亮,连自己的倒影都能照见;伊莎在后院给一只老座钟上发条,嘀嗒声又重新活了过来;莉泽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抬头瞪一眼珂拉——后者正试图把打碎的第二个茶杯碎片偷偷扫进角落。
"珂拉。"
"嗯?"
"这个月第二个了。"
"……第一个是蜜芮撞的。"
"蜜芮撞的那个上个月就扣过了。"莉泽面无表情,"你欠我三个灰铜。"
珂拉瘪嘴。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踹开的。
三道人影大步走进遗响堂。为首的是一个角面族的女人,身材比蜜芮还高出半头,双角粗短有力,像两铁桩从额头两侧扎出来。她的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颊,皮肉翻卷后又愈合,留下一条蜈蚣似的疤痕。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一盏铜灯——灯火跳跃,散发出不安的光。
身后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把门堵了个严实。
蜜芮吓得从门槛上弹起来,铜盆哐当掉在地上。伊莎从后院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珂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莉泽合上账本,手按在柜台下面——那里有一备用的铁棍。
"遗响堂的老板呢?"角面族女人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就是。"埃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茶,"有什么事?"
"我叫伊索尔德。"女人上下打量他,"坎萨尔塔恩。"
"久仰。"
"少跟我套近乎。"伊索尔德上前一步,铜灯上的火焰跳了一下,"雷奥·卡斯托欠我们三千金币。他死了,债转到他女儿头上。米拉·卡斯托付不起。"
她盯着埃兰。
"听说你最近在查她爹的事?"
"算是。"
"那就好办了。"伊索尔德冷笑,"雷奥的债,你查你的案,我收我的钱,井水不犯河水。但你最好别挡我的道。"
"我挡你什么道了?"
"你在旧码头区的工坊转悠,问东问西,把我的线人都吓跑了。"伊索尔德的声音沉下去,"码头区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卖旧货的,没事少往那边凑。"
埃兰喝了一口茶。
"码头区是公共区域,不是坎萨尔的。"
"哈!"伊索尔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讲这个?"
她的气息陡然一变。
铜灯上的火焰暴涨,整间铺子的光线都被那股橘红色的光吞没。一股灼热的压迫感从伊索尔德身上扩散开来,像是夏天正午的烈突然照进了屋子。
灯守境。
珂拉的心猛地缩紧。她感受过这种压迫——竞技场上烛照境选手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这样,但灯守比烛照还要高出一个层级。
蜜芮已经缩到了墙角,脸色发白。
伊索尔德抬起右手,灯火在她掌心凝成一颗拳头大的焰球,表面翻涌着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怒火。
"我给你一个忠告。"她说,"别管闲事。"
焰球脱手而出。
不是砸向埃兰,而是砸向货架——那一排摆满古董旧物的木架子,要是被这焰球撞上,连带架子上的东西,全都会化成灰烬。
珂拉尖叫出声。
但埃兰只是抬了抬手。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焰球在距离货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是直接消散了。像雾气遇到燥的风,连烟都没剩下一缕。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伊莎在后院座钟的嘀嗒声。
伊索尔德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她盯着埃兰,盯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你……"
"我经营旧货铺。"埃兰放下茶杯,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偶尔也得防点贼。"
伊索尔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是蠢人。灯守境的焰芒,被一个"星火境"的旧货铺老板随手消散——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伊索尔德女士,"埃兰说,"雷奥的债是雷奥的债,案子是案子。你要收债,找米拉·卡斯托谈就是。但她现在还没成年,按灯录旧档里的规矩,继承人未成年的,债务可以等灯录厅下一次开录时再清算。你急着上门,不像是要债,倒像是想趁火打劫。"
"你——"
"三千金币。"埃兰说,"卡斯托工坊的作坊、工具、存料加起来值两千出头。你拿走工坊抵债,还差八百。差的那八百,是坎萨尔打算怎么补?"
伊索尔德的脸色变了。
"你是怎么——"
"账面上的事,问莉泽。"埃兰朝柜台努了努嘴。
莉泽面无表情地点头:"雷奥的工坊估值两千一百金币,低于欠款。如果坎萨尔要走工坊抵债,还差八百九十金币的缺口。按灯录旧档里关于债务的记载,遗产不够还债的,继承人可以到灯录厅点一盏延期灯,最长燃五年。"
她合上账本。
"你们的账,算得不太对。"
伊索尔德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两个打手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行。"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铜灯,"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埃兰先生。"
"嗯?"
"雷奥的债你最好别管。"她没有回头,"但你要是执意管——"
她偏过头,露出半张脸和那条蜈蚣似的疤。
"那就管到底。别管一半。"
门被摔上了。
铺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珂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老板!"她冲过去,"你刚才那一下——那焰球——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就……消了?"
"手快。"埃兰说。
"骗人!"珂拉瞪大眼,"灯守境的焰芒,星火境不可能——"
"我就是运气好。"埃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放下,"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蜜芮从墙角冒出头:"老板,你以前是不是——"
"不是。"埃兰抢在她问完之前回答。
莉泽看着埃兰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回柜台,翻开账本,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伊莎从后院走出来,看了看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货架。
"东西没坏。"她说。
"嗯。"埃兰点头,"还算走运。"
珂拉围着埃兰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老板你隐藏实力啊!"
"只是懂点术。"
"术能把灯守境的焰芒弹飞?"
"消散,不是弹飞。"埃兰纠正她,"弹飞会伤到货架。"
珂拉张嘴想说什么,被莉泽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行了,"莉泽说,"收拾收拾,继续营业。蜜芮,铜盆捡起来。珂拉,杯子碎片还没扫净。"
"哦……"
珂拉不情不愿地拿起扫帚,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她偷偷看了埃兰一眼。
老板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过这事她早就知道了。
珂拉到底没去成码头区找老布瑞克。
不是不想去——是伊索尔德那番话让埃兰改了主意。
"别一个人去了。"埃兰说,"坎萨尔在那边有眼线,你再去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老布瑞克看到的证词很重要啊。"
"我去。"埃兰说。
"你?"珂拉愣住,"你不是说不去码头区——"
"我说的是你别去。"埃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没人会注意。"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个卖旧货的。"埃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码头区到处都是进货的小商贩,多我一个不多。"
珂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什么?"
"看店。"莉泽替埃兰回答,"还有——"
她看了眼柜台旁边那堆碎片。
"把杯子扫净。"
珂拉瘪嘴。
蜜芮从后院探头进来,手里拿着抹布:"老板,那个角面族女人走了以后,隔壁李婶在外面探头探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有人来收保护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就是有个客人来问旧灯的价。"蜜芮眨眨眼,"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埃兰点头,"以后有人问起今天的事,就说坎萨尔来买灯。"
"买灯?"蜜芮困惑,"他们买灯什么?"
"问得好。"埃兰说,"所以他们不会来追问。"
蜜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后院继续擦她那堆铜器。
珂拉拿着扫帚,把碎片往角落里扫,嘴里还在嘟囔:"老板你也太淡定了……灯守境啊!那可是灯守境!整个灰港城才几个灯守境?她那一招要是打在货架上,我们这个月的货全得赔——"
"所以没打在货架上。"埃兰说。
"那是因为你挡住了啊!"
"只是顺手。"
珂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反正老板不说实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蹲下来捡最后几片碎瓷,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伊索尔德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别管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了埃兰一眼。
埃兰已经坐回窗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街道。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表情看不清。
珂拉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算了。等老板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的。
她把碎片扫进簸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莉泽姐,杯子扫完了。还有别的活吗?"
"去把门口的招牌擦一下。"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蜜芮在擦铜器,伊莎在修钟,我在做账。"莉泽头也不抬,"而你刚好没有正经活。"
珂拉瘪嘴,不情不愿地拿起抹布往外走。
遗响堂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上面"遗响堂"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
她擦了擦招牌上的灰尘,看了看街对面。
茶馆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铁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卖鱼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轮在石板路上吱嘎作响。
灰港城的傍晚,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珂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抹布搭在招牌的横杆上,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街角的灯匠正在给路灯换灯芯,旧灯芯的时候带出一缕青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隔壁李婶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看见珂拉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小珂拉,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容易老。"李婶把碗递过来,"喝点汤,刚炖的鱼头豆腐。"
"谢谢李婶!"珂拉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好喝!"
"那当然,李婶的手艺整条街谁不知道?"李婶得意地叉腰,"对了,刚才那个角面族女人是谁啊?看着怪凶的。"
"买灯的。"
"买灯?"李婶一脸不信,"角面族买灯还要带两个打手?"
"她是坎萨尔的,排场大。"珂拉耸肩,"反正买完就走了。"
李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行了,汤碗一会儿还我。"李婶转身回了自家店铺。
珂拉捧着汤碗,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夕阳落到了屋脊后面,天空的颜色从橘红慢慢变成深紫。第一盏路灯亮了,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伊索尔德的那一招焰球——灯守境的力量,恐怖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老板随手就消散了。
像赶苍蝇一样。
珂拉又喝了一口汤,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老板果然不是普通人。
但她也不打算追问。反正等老板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