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遗响堂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莉泽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两人进门,眉毛挑了挑。
"回来了。"
"嗯。"埃兰绕过柜台,走到后面的工作台前坐下,"有收获。"
"什么收获?"
"雷奥的死不是意外。"埃兰把从废墟里带回来的铜片放在桌上,"有人放火。"
莉泽拿起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这符号?"
"不认识。你呢?"
莉泽摇摇头:"没见过。但看风格不像是灰港城的东西。"
"老板!"珂拉从后面探出头,"我饿了!"
"厨房有冷馒头,自己热。"
"又是冷馒头……"珂拉哀嚎,"我想吃肉——"
"明天买。今天先凑合。"
珂拉垂头丧气地走了。
莉泽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问埃兰:"你真打算接这个案子?"
"为什么不?"
"米拉·卡斯托只是个星火境的姑娘,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莉泽说,"她拿什么付你报酬?"
"她给了钥匙。"
"钥匙?"莉泽皱眉,"就一把破工坊的钥匙,能值几个钱?"
"不是工坊值钱。"埃兰把铜片收起来,"是她这个人值钱。"
莉泽愣住了。
"什么意思?"
"米拉·卡斯托,二十岁,星火境。"埃兰说,"灰港城里星火境的年轻人不少,但她不一样。她父亲是燃灯工匠,她从小跟着学,手上的功夫比那些野路子强得多。"
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再过几年就能突破微焰境。到那时候,她的价值就不只是一间工坊能衡量的了。"
"所以你提前?"
"算是吧。"埃兰站起身,"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埃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有人想雷奥。"他说,"而且手法很净,没留下明显的破绽。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火灾的痕迹。"
莉泽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凶手是故意的?故意让火烧得那么整齐?"
"不是故意。"埃兰转过身,"是精心设计。他们想让这场火看起来像燃灯失控,所以特意控制了火势的蔓延方向。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燃灯失控和人为纵火的痕迹其实很好分辨。区别就在于火焰蔓延的方向。"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我去竞技场看看。"
"竞技场?"莉泽惊讶,"现在?"
"珂拉说塞拉斯·霍恩经常去竞技场。"埃兰说,"我去认认人。"
"你等等——"莉泽刚想说什么,但埃兰已经走了。
珂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冷馒头。
"老板去哪儿?"
"竞技场。"
"竞技场!"珂拉眼睛一亮,"我也要去!"
"你不是饿吗?"
"馒头可以边走边吃嘛!"珂拉三两步蹿到门口,"竞技场每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今天刚好周五!有夜场!"
她眼巴巴地看着埃兰:"老板,带我去吧!我可以帮你占位子!买水!望风!"
"……随你。"
"太好了!"
珂拉欢呼一声,一口吞掉剩下的馒头,拍拍手上的碎屑就往外跑。
"等等我!"
灰港城的竞技场在城南,叫"燃灯坊"。
说是竞技场,其实就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中间搭了个临时擂台,周围用木桩和绳子隔出一圈圈观众席。每周五晚上都会有燃灯师在这里比试,吸引各族的闲人前来观看。
门票不贵,两个铜币就能进最外圈。但要想坐个好位置,就得花更多的钱——内圈的座位要十个铜币,靠近擂台的位置更是要五十铜币起步。
埃兰付了钱,带着珂拉走进竞技场。
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鳞肤族的汉子靠在栏杆上,长耳族的姑娘踮着脚尖张望,角面族的孩子骑在父亲肩膀上……各种各样的人聚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嘈杂。
"好多人!"珂拉东张西望,"比上次还多!"
"今天是周五。"埃兰找了个角落站定,"周五的比赛一般比较精彩。"
"你怎么知道?"
"常识。"
擂台四周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擂台正中站着一个穿着裁判服饰的老者,正在宣读规则。
"——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使用违规手段者,取消资格并驱逐出场!"
珂拉兴奋地攥着栏杆:"开始了开始了!"
话音刚落,擂台上跳上来两个人影。
左边是一个年轻的鳞肤族男子,身上的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他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右边是一个角面族青年,身材瘦削,但目光锐利。他的手里握着一盏小型铜灯,灯火微微跳动。
"星火对星火。"珂拉小声说,"基础对决。"
裁判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开始!"
鳞肤族的青年率先动了。他猛扑向前,双拳带着劲风砸向角面族青年的面门。
角面族青年侧身闪避,同时手中铜灯一晃。
一簇火苗从灯芯上蹿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鳞肤族青年反应很快,后退一步躲开火焰,然后继续近。他的拳法刚猛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但角面族青年显然更有经验。他不断后退,拉开距离,用火焰进行扰。他的灯火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可能是一次攻击的起手式。
"漂亮!"珂拉喝彩,"角面族的小子打得真聪明!"
"聪明是聪明,但赢不了。"埃兰说得随意。
"为什么?"
"境界一样,实力就看经验和技术。"埃兰说,"鳞肤族擅长近战,角面族擅长火攻。但如果角面族一直后退不敢近身,他的火焰优势就发挥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
"你看他的灯。"
珂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角面族青年手里的铜灯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灯火只有原来三分之一大小,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灯油不够了!"珂拉惊道。
"他太依赖火力压制,忘了控制消耗。"埃兰说,"这种错误在星火境很常见。"
果然,没过多久,鳞肤族青年就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猛然加速,躲过一道火焰,直冲到角面族青年面前。拳头砸在对方口,把他整个人轰飞出去。
角面族青年摔在擂台边缘,捂着口挣扎了两下,最终没能站起来。
"鳞肤族胜!"裁判举起获胜者的手臂。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欢呼和叹息声——欢呼的是押对了人的,叹息的是押错的。
"第一场结束!"裁判喊道,"休息一刻钟,然后是第二场!"
珂拉遗憾地拍着栏杆:"可惜了!角面族那小子明明占着优势的!"
"占着优势不会用,等于没有优势。"埃兰说。
"老板你说得好像你很懂打架一样。"
"我不懂打架。"埃兰说,"但我见过很多打架的人。"
"在哪里见的?"
"以前。"
珂拉撇撇嘴,知道问不出什么,就不再追问了。
一刻钟后,第二场开始了。
这一次上台的是一个老牌的星火境,对阵一个新晋的微焰境。
"微焰境!"珂拉惊呼,"那不是碾压吗?"
"对。"埃兰点头,"境界的差距不是技术能弥补的。星火和微焰看似只差一级,但微焰境的灯火更稳定、输出更持久、控制更精准。一个微焰境可以轻松对付三到四个星火境。"
比赛的过程印证了埃兰的话。
微焰境的持灯人几乎没有认真出手。他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铜灯微微发光,就让对手的火焰无法靠近分毫。
然后他轻轻抬手。
一道焰芒射出,净利落地击中了星火境的手腕。
星火境手中的灯脱手飞出,胜负已定。
"好强!"珂拉瞪大眼睛,"那个微焰境的本就没用力嘛!"
"微焰境对星火境本来就不需要用力。"埃兰说,"但接下来的第三场,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第三场?"
"烛照对微焰。"
珂拉倒吸一口凉气。
"烛照?那不是——"
"对。"埃兰看着擂台,"烛照境是燃灯之道的第三个大境界。从烛照开始,持灯人对火焰的控制已经近乎随心所欲。微焰境在他面前,和星火境没什么区别。"
燃灯之道共有九层境界。
最底层是星火,刚点亮灯芯的初学者;往上依次是微焰、烛照、灯守、炬手、炉心——到了炉心境,已经能以一人之力镇压一方。再往上还有燎原、极昼,至于最后一层暗灯,只是典籍里的传说,数百年来无人触及。
整个灰港城,公开的灯守境不超过一掌之数,炬手境更是只有城主一人。至于炉心以上——那都是别的城市、别的传说里的事了。
第三场的选手上台了。
烛照境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灰白的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一道旧伤疤。她的步伐稳健,目光沉静,手中的铜灯散发着温和而稳定的光芒。
微焰境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神色倨傲,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这个年轻人要倒霉了。"珂拉摇头。
裁判一挥手,第三场开始。
微焰境的年轻男子率先发动攻击。他手中灯火猛然暴涨,化作一条火蛇,直扑中年女性。
中年女性没有躲避。
她只是抬起手中的铜灯,轻轻一晃。
灯火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刺眼的白光。那道白光扫过火蛇,就像热水浇在雪上一样,把火焰直接吞没了。
"这——"微焰境的年轻男子愣在原地。
中年女性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的身影闪动,瞬间出现在年轻男子面前。手中的灯火化作一道鞭影,抽在他手腕上。
铜灯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烛照境胜!"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强了!"珂拉激动得脸都红了,"烛照境也太强了吧!那个微焰境的本没还手之力!"
"境界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埃兰说,"到了烛照境,持灯人对火焰的控制已经不需要依赖灯芯了。他们本身就是灯芯,灯火随心而动。"
"那老板你呢?"珂拉突然问,"老板你是什么境界?"
埃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某个方向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珂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板你在看什么?"
"那边。"埃兰说,"有个人。"
珂拉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人?我怎么没看到?"
"走了。"埃兰收回目光,"不重要。"
"哦……"珂拉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比赛继续进行,但珂拉明显心不在焉。她一直偷偷观察埃兰的表情,想看看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但埃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三场比试结束后,观众开始散去。
珂拉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站了这么久,腿都酸了!"
"你又不参加比赛,站着喊加油也能累?"
"喊加油很费力气的好不好!"
两人往外走,珂拉叽叽喳喳地抱怨着。
"老板,你说明天我们去哪儿查?"
"先回去。"埃兰说,"今天已经看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我怎么没看出来?"
"回去再说。"
珂拉撅起嘴,但没有再追问。
走到出口的时候,珂拉突然拽了拽埃兰的袖子。
"老板,"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一个人。"
"谁?"
"就是……雷奥先生的那个生意伙伴。"珂拉说,"塞拉斯·霍恩。他站在最远的角落里,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就走了。"
"你确定是他?"
"确定!"珂拉点头,"米拉小姐描述过他的样子,说他左下巴有颗痣。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就有!"
埃兰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
"不是。"珂拉皱起眉,"他身边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善茬……凶巴巴的。"
"什么样的凶法?"
"就是……"珂拉想了想,"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看人的时候眼神特别狠。像是那种……"
"打手。"
"对!"珂拉眼睛一亮,"就是打手的感觉!"
埃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竞技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夜归人匆匆走过。
"珂拉。"
"嗯?"
"你想学燃灯之道吗?"
珂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想!我做梦都想!"
"为什么?"
"因为……"珂拉想了想,"因为燃灯很帅啊!看刚才那几场比赛,厉害的人一出手就火光四射,太酷了!我也想那样!"
"你觉得你有天赋吗?"
珂拉张了张嘴,有些心虚。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嘛!"
埃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回去再说吧。"
"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表情不会说话。"
珂拉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服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遗响堂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灰港城,街边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珂拉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埃兰已经没在听了。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塞拉斯·霍恩。
他今天去看比赛,不是为了消遣。而是在观察什么。
或者,在确认什么。
无论如何,这个人肯定和雷奥的死有关。
问题是,关系有多大。
是帮凶?是共犯?还是……真凶?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
埃兰踩过那片叶子,继续往前走。
答案就在前方。
只是还没有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