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拉紧紧跟在埃兰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灰烬里。她的裙摆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埃兰手里那点火光上。
莉泽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明亮而稳定，在废墟里投下大片的光晕。
“看这里。”埃兰停在一处焦黑的墙角，蹲下身，“这是燃灯原本放置的位置。”
珂拉凑过去看。那里的墙壁被烧得最严重，砖石都变成了焦黑色，但奇怪的是，这个区域的轮廓非常整齐——像是一个规整的圆形，从中心向外蔓延。
“如果燃灯是自然失控，”埃兰用手指在灰烬里画了一个圈，“火势会从燃灯底部开始蔓延，先烧灯座，然后是周围的易燃物。这个过程会持续几个小时，火势会越来越猛烈，蔓延的边缘会变得不规则。”
他指了指那个圆形的边缘：“但这里不一样。火势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一样。”
“被什么框住？”珂拉问。
“燃灯本身的构造。”埃兰站起身，“燃灯的灯罩是用防火材料制成的，它本身不会被烧毁。失控的时候，灯罩会限制火焰的范围，直到内部压力积累到极限——然后整个灯罩会被炸开，火焰会向四面八方喷涌。”
他走到那堵焦黑的墙边：“但如果是自然失控，炸开的时机是不可控的。可能在灯罩里烧了几个小时才炸，也可能很快就炸——取决于内部压力积累的速度。但无论哪种情况，炸开之后的火势都会四处蔓延，边缘不可能这么整齐。”
莉泽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盏燃灯没有经过正常的失控过程。”埃兰转过身，看着那堵被烧得最严重的墙，“有人点燃了什么东西，让火势在一瞬间变得非常猛烈——猛烈到灯罩还没来得及炸开，整个工坊就已经被火焰吞没了。”
珂拉张大了嘴巴。
“所以……有人放火？”
“对。”埃兰点头，“有人放了火，而且是用了一种能快速燃烧的东西。火势太快了，雷奥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逃出去。”
莉泽走到那堵焦黑的墙边，仔细观察着残留的痕迹。
“这种东西应该是液体。”她说，“能快速燃烧的液体燃料。码头区有卖这种东西的，专门给渔船点火用。”
“塞拉斯是铁匠。”埃兰说，“他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但这还不够。”莉泽摇头，“能接触到燃料的人很多，不能因为这个就认定是他。”
“对。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凭证。”埃兰指了指那堵墙，“我需要知道燃灯失控的精确时间——这个可以从灯芯的残渣来判断。灯芯燃尽的时间决定了失控发生的时间。如果失控发生的时间比我估算的早太多，那就说明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弯下腰，从灰烬里捡起一块焦黑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灯芯，残留的部分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炭块。
“微焰境的感知能力可以判断灯芯燃尽的时间。”埃兰把灯芯凑近火光，仔细观察着它的纹理，“正常失控的情况下，灯芯会从外到内逐渐燃尽，这个过程需要几个小时。但如果是被人为加速……”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珂拉问。
“灯芯的外层已经烧尽了，但内层还有残留。”埃兰把灯芯递给莉泽，“正常失控的话，内外层应该同时燃尽才对。这说明燃灯失控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早——有人点了一把火，让燃灯'提前'失控了。”
莉泽接过灯芯，仔细端详着。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火势这么整齐了。”她说，“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不是从灯芯里烧出来的。所以火势被限制在灯罩的范围内，直到压力积累到极限，灯罩才炸开。”
“对。”埃兰点头，“这就是塞拉斯的手法。他先用燃料在外面点火，让燃灯提前失控；然后趁乱把燃灯炸开的碎片清理掉——或者脆就让它留着，反正整个工坊都会被烧光。”
珂拉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她缩了缩脖子，“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雷奥不是他的邻居吗？”
“因为钱。”埃兰的声音很冷，“雷奥准备了一箱子灰铜币，打算假死跑路。塞拉斯发现了这个计划，然后决定将计就计——让雷奥死在真正的火灾里，然后拿走他的跑路费。”
“但雷奥欠坎萨尔的钱呢？”莉泽问，“塞拉斯拿走了钱，那些债怎么办？”
“坎萨尔的规矩是父债子偿。”埃兰说，“雷奥死了，债就转到他女儿米拉身上。塞拉斯不用替他还债，反而还能从他的遗产里分一杯羹——雷奥的工坊、他的存货、他的工具……这些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所以他是蓄意谋。”莉泽的声音变得严肃，“不只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让自己脱身。”
“对。”埃兰点头，“但现在我们还缺一样东西——直接凭证。我们需要证明塞拉斯确实动了手脚，而不只是推测。”
“这种东西怎么找？”珂拉问，“都烧成这样了……”
“所以我们需要换个思路。”埃兰把灯芯放回灰烬里，站起身，“塞拉斯不是来试探过吗？他想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明天我会放出消息，说我们找到了雷奥的假身份文书——这样他一定会坐不住。”
“你要引蛇出洞？”
“对。”埃兰点头，“塞拉斯拿走了一箱灰铜币，但他不一定知道雷奥还藏了假身份文书和逃跑路线图。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我们找到了这些东西，他一定会想办法来偷——或者销毁。”
“然后我们就能抓他现行？”
“对。”埃兰转身朝废墟外走去，“明天开始准备。今晚先回去睡觉。”
珂拉愣了一下：“就……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埃兰头也不回，“深更半夜的，难不成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珂拉打了个寒颤，连忙跟上。
第二天清晨。
米拉·卡斯托一大早就来到了遗响堂。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看见埃兰从后院走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埃兰先生，”她快步走过去，“您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一些。”埃兰在柜台后面坐下，示意米拉也坐，“你来得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您问。”米拉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塞拉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米拉愣了一下，没想到埃兰会问这个。
“塞拉斯叔叔？”她想了想，“他……他最近心情挺好的。”
“心情好？”莉泽在旁边嘴，“雷奥刚死，他心情好？”
“不是说那个意思……”米拉连忙解释，“我是说，塞拉斯叔叔最近比以前精神了很多。以前他总是闷闷不乐的，整天待在工坊里不出来。但最近这几个月，他经常出门买东西，还给自己添置了不少新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盏新灯。”米拉说，“很贵的那种，据说要几十个灰铜。他说是给自己买的生礼物，但我记得他的生已经过了啊……”
埃兰和莉泽对视一眼。
几十个灰铜，对于一个普通的铁匠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还买了别的吗？”
“让我想想……”米拉皱着眉头回忆，“他还买了一套新衣服，就是那种正式场合穿的。还有一双新靴子，牛皮的，很贵。”
“这些加起来得有一百多个灰铜了吧？”莉泽在心里算了算，“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米拉摇头，“塞拉斯叔叔的工资我大概知道，应该存不下这么多才对。也许他之前有积蓄？”
“也许。”埃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还有别的吗？”
“别的……”米拉想了想，“对了，他最近经常和坎萨尔的人打交道。我看见过几次，他去码头的酒馆里和那些穿红衣服的人说话。”
“坎萨尔？”埃兰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们谈什么了？”
“不知道。”米拉摇头，“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了，没让我听见。但我看他们的表情，好像是在……做什么交易？”
埃兰沉默了。
塞拉斯从雷奥那里拿到了一箱灰铜币，那大概有好几百枚。但如果是坎萨尔介入了这件事，那数目可能就不止这些了。
“米拉，”他开口，“你父亲的遗产现在是怎么处理的？”
“还在清点中。”米拉说，“城防队的人说，等调查结束就可以办理继承手续。工坊烧毁了，地皮还在，加上一些工具和存货，大概能值……三四百个灰铜？”
“三四百……”莉泽喃喃道，“加上那箱跑路费，塞拉斯差不多能拿到六七百。”
“七百灰铜足够在灰港城买一套带店面的房子了。”埃兰说，“难怪他最近出手这么阔绰。”
米拉的表情变得茫然：“您的意思是……塞拉斯叔叔……”
“我还没下结论。”埃兰站起身，“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米拉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站起身，对埃兰行了个礼，然后慢慢走出了遗响堂。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下午，莉泽从外面回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查到了。”她把纸拍在柜台上，“塞拉斯·霍恩的财务记录。”
埃兰接过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事故发生后两天，他存入了一笔钱。”莉泽指着其中一行，“整整四百灰铜，来源不明。”
“四百灰铜。”埃兰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雷奥那一箱子灰铜币，大概有五六百。他只存了四百，剩下的可能用来买衣服和新灯了。”
“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突然有钱了。”莉泽点头，“但还是不够——这只是猜测，不能作为凭证。”
“所以我们要制造机会。”埃兰把纸还给莉泽，“从现在开始，我们放出消息，说我们找到了雷奥藏起来的假身份文书和逃跑路线图。塞拉斯一旦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来偷。”
“他会上钩吗？”
“会的。”埃兰说，“他太贪心了，不可能放着那些东西不管。只要他敢来，我们就能抓他现行。”
莉泽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找伊索尔德。”莉泽说，“我们需要帮手。”
傍晚时分。
珂拉趴在柜台上，看着莉泽进进出出忙活。
“真的要放消息出去吗？”她问，“万一塞拉斯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埃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珂拉，去把门口的牌子换一下。”
“什么牌子？”
“写着'今休息'的那块。”埃兰说，“换成'店主外出进货，概不见客'。”
珂拉眨了眨眼：“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不在吗？”
“对。”埃兰点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塞拉斯一定会在夜里行动——他不敢白天来，因为那样太明显了。”
“所以我们要晚上埋伏？”
“对。”埃兰放下茶杯，“不过不是你埋伏，是我和尤里安。伊索尔德会在外围接应，莉泽和伊莎守在遗响堂——你的任务是和蜜芮一起去旧码头区望风。”
“为什么是我？”珂拉苦着脸，“我害怕……”
“因为你是生面孔。”埃兰站起身，“旧码头区是塞拉斯可能出现的地方之一，但那里离遗响堂太远，我们人手不够。你和蜜芮去那里盯着，一旦发现塞拉斯的身影，立刻来通知我们。”
“那……那我一个人吗？”
“和蜜芮一起。”埃兰走到门口，“她比你机灵，遇上事也知道怎么应对。”
珂拉还想说什么，莉泽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别磨蹭了，”她对珂拉说，“去叫蜜芮过来，今晚有重要任务。”
珂拉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