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码头区在灰港城的西边,顺着主街走到底就是。
从遗响堂出发要穿过大半个城区,珂拉一路小跑跟在埃兰身边,嘴巴就没停过。
"老板,你说雷奥先生真的死于意外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珂拉咬着嘴唇想了想,"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珂拉挠挠头,"就是感觉……太巧了,对不对?又是赌博欠债,又是生意伙伴吵架,然后'刚好'就出了事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埃兰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了?"
"上个月!"珂拉眼睛一亮,"我在北街的旧书摊淘到一本,讲的是一个侦探破案的,可好看了!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所有的巧合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有人在背后牵着线'。"
"'所有的巧合指向同一个方向',"埃兰重复了一遍,"说得不错。"
"对吧对吧!"珂拉得意起来,"我就说嘛,我也是有文化的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那本小说的结局,"埃兰说,"侦探破案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巧合都是巧合,凶手只是一个普通的疯子,本没什么精心的布局。"
珂拉张了张嘴。
"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埃兰转回头,"不要预设立场。先看看再说。"
珂拉闷闷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精神起来。
"前面就是了!"
街道开始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整齐的砖瓦房变成了歪歪斜斜的木板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腐烂的鱼腥、咸涩的海风、呛人的油烟、还有某种发酵的酸味。
路边的摊贩大多穿着橡胶围裙,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渔货。一个鳞肤族的汉子正把一筐银鳞鱼往冰桶里倒,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到珂拉脸上,她"哎呦"一声跳开。
"脏死了!"她抹着脸,"老板你走快点!"
"急什么。"
埃兰的脚步反而慢下来。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头顶晾晒的渔网、脚边流淌的污水、墙角堆积的废铜烂铁、还有那些半敞着门的小工坊。
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某个方向传来,节奏单调而重复。
"卡斯托工坊在哪儿?"
"那边!"珂拉指着前方一条岔路,"拐进去走到底就是。但老板,我们不用去工坊吗?现场已经被封了——"
"先去吃点东西。"
"吃东西?"珂拉懵了,"现在?"
"你不是说饿了?"
"我……"珂拉摸摸肚子,"好像是有点。但老板你不是要查案吗?"
"查案也要吃饭。"埃兰径直走向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饿着肚子脑子。"
珂拉愣了两秒,然后欢呼一声跟上去。
小摊卖的是鱼丸汤,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石心族老太太,围裙上沾满油渍,手上的功夫却很利落。大勺一舀,六七个白胖的鱼丸滚进粗瓷碗里,浇上滚烫的鱼汤,撒一把葱花。
"两碗。"埃兰说。
"好嘞!"
珂拉捧着碗,找了条长凳坐下,吹了吹热气就往嘴里塞。
"烫烫烫——"
"让你吹。"
"来不及嘛!"
埃兰慢慢喝着汤,目光扫过周围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大多是码头的苦力和小贩,脚步匆匆,神情麻木。一个角面族的男人推着一车木板从摊前经过,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老板,"珂拉嘴里还含着鱼丸,"你说雷奥先生为什么要赌博啊?他不是挺有名的匠人吗?"
"有名不代表不缺钱。"
"什么意思?"
"燃灯工匠是手艺活,手艺好就有人捧,捧的人多了开销就大。"埃兰用勺子拨了拨碗底的葱花,"住更大的房子、穿更好的衣服、交际应酬、收藏稀有材料……赚得多花得更多,欠债是迟早的事。"
"那他女儿不管吗?"
"怎么管?"埃兰反问,"赌徒的话能信?就算说了改正,有几个能改的?"
珂拉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她低下头,"我以前有个邻居也是赌徒,把房子都输光了,最后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还是戒不掉,每天去赌场门口捡烟头抽。"
"所以你同情雷奥?"
"不是同情。"珂拉想了想,"就是觉得……挺可怜的。明明有一身手艺,却走上了歪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埃兰把碗放下,"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的死要是真的和赌博有关——"
"珂拉。"
"嗯?"
"到了。"
珂拉顺着埃兰的目光看过去,话音戛然而止。
前面就是卡斯托工坊。
或者说,曾经是卡斯托工坊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后特有的苦涩气味。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壁画痕迹,大多是燃灯相关的图样——灯芯、灯油、火焰的形态——但现在全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
工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底下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卡——托"两个字勉强可辨。
警戒线围住了整个区域,但线已经有些松垮,显然没人认真看守。
"好惨。"珂拉小声说,"烧成这样……"
埃兰没有接话。
他绕过警戒线,走到工坊门口,蹲下身观察地面。
地面的石板被烟熏黑了大半,但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浅一些——那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过的地方,后来覆盖物烧毁了,才露出本来的颜色。
"这里放过东西。"他自言自语。
"什么?"珂拉跟过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应该是个大家伙。"埃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你看火痕。"
珂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我不懂火痕啊老板……"
"正常的燃灯失控,火应该从灯芯的位置开始烧,然后向四周扩散。"埃兰指着墙上的焦痕,"你看这里,火痕最深的地方不是在中间,而是在角落。"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火不是从内部燃起来的。"埃兰的声音沉下去,"有人在外面点了火,然后让它从角落烧进去。"
珂拉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进去看看。"
埃兰掀开警戒线,钻进了废墟里。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着更惨。天花板已经塌了大半,残存的房梁像断骨一样戳向天空。地面上堆满了烧焦的碎片——木头、布料、金属、还有一些看不出原形的杂物。
"小心脚下。"埃兰说,"可能有没烧透的东西。"
珂拉踮着脚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四处打量。
"老板你看那边!"她指着角落,"那是不是……"
埃兰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堆烧焦的布料。布料下面压着一个金属圆盘,边缘已经熔化变形,但中间的纹路还能辨认。
"灯座。"他说,"半成品的灯座。"
"这是雷奥先生做的?"
"应该是。"埃兰把圆盘翻过来,"看这个印记。"
圆盘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一盏火焰形状的灯。这是卡斯托工坊的标志。
"他那天晚上在赶工。"埃兰说,"在赶制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给米拉小姐做的那盏灯?"
"不是。"埃兰摇头,"那盏灯的灯罩是鳞片,不是这种标准的圆盘。而且你看这个尺寸——"
他用手掌比了比圆盘的大小。
"至少是这的三倍。要做这种规格的灯座,需要的灯油和灯芯都是大量的。"
"所以他提前准备了大量材料?"
"嗯。"埃兰把圆盘放回原处,"但现在看不出来有多少被火烧毁了。"
珂拉正想说什么,肚子突然"咕"了一声。
"呃……"她捂着肚子,"老板,我想起来我还要去采购……"
"去吧。"埃兰摆摆手,"去完去鱼市打听消息,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打听卡斯托工坊的事。"
"收到!"
珂拉一溜烟跑了。
埃兰独自在废墟里转了一圈。
他在一堆瓦砾下面找到一只木箱,箱盖已经烧没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些东西——几卷散落的灯芯、一小罐凝固的灯油、还有一块刻着奇怪图案的铜片。
埃兰拿起那块铜片,凑近看了看。
铜片上刻着一个符文,线条简洁流畅,中心是一个漩涡状的图案。这不是普通的装饰符文,而是某种……标记?
他把铜片收进口袋,继续往里走。
工坊的最深处是工作台的位置。那里烧得最彻底,连石头的台面都裂开了缝。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全都变了形。
埃兰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台面的裂缝。
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遗响的感应。
他把手指按在裂缝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某些模糊的画面闪过。
火。
到处都是火。
但不是从台面上燃起来的——而是从工坊的角落里燃起来的。有人站在火光中,背对着他。背影模糊不清,但那个人的动作很稳,一点也不慌乱。
然后是声音。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
接着是第二团火。这一团比第一团大,大得多。
然后——
埃兰猛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遗响被截断了。
他只看到了一部分——起火的那个部分。但火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感知到。
有别人来过。而且那个人用某种方式,抹掉了或者隔绝了那段时间的遗响。
能做到这种事的,要么是力量远超雷奥的人,要么是对遗响有所了解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案件。
"老板!"
珂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埃兰的思绪。
"我打听到消息了!"
他站起身,走出废墟。
珂拉站在警戒线外面,脸色有些复杂。
"什么消息?"
"雷奥先生……"珂拉咽了口唾沫,"他欠了坎萨尔的钱。很多钱。"
"坎萨尔?"
"灰港城最大的地下势力之一。"珂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专门做赌场和的生意。雷奥先生好像就是从他们那儿借的钱,利息滚利息,到最后本还不上。"
"欠了多少?"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听说……"珂拉犹豫了一下,"听说雷奥先生本来要把工坊抵出去还债,但坎萨尔的人不肯。他们说工坊的位置好,要留着它继续生钱。"
"然后呢?"
"然后就着火了呗。"珂拉叹气,"你说这是不是啊?工坊没了,雷奥先生也死了,赤焰帮什么都拿不到——"
"不。"
珂拉愣住了。
"不对?"她眨眨眼,"哪里不对?"
"逻辑不对。"埃兰说,"坎萨尔要的是工坊,不是雷奥的命。了雷奥,工坊就只是一堆废墟,还要花钱清理。但如果留下雷奥,他还能继续活,慢慢还债。"
他看着珂拉:"人对坎萨尔没有好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想让雷奥死。"
珂拉张大了嘴巴。
"你是说……有人故意——"
"先回去吧。"埃兰打断她,"今天看到的东西够多了。"
他转身往回走,珂拉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埃兰突然停下来。
"珂拉。"
"嗯?"
"火灾的痕迹。"
"什么?"
"你说火灾那天晚上,"埃兰的声音很平静,"火是从哪个方向开始烧的?"
珂拉想了想。
"好像是……从角落里开始?"她不太确定,"我听鱼市的摊贩说的,他们说火先是从后面烧起来的,不是从工坊里面。"
"后面。"埃兰重复了一遍,"工坊的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珂拉皱起眉,"后面是条小巷,小巷通到——"
她猛地抬头。
"通到码头仓库区!"
"有人在后面放了火。"埃兰说,"然后绕到前门,确认火已经烧起来了,才离开。"
"等等,"珂拉有些跟不上,"你怎么知道是从后面放的火?"
"火痕。"埃兰指着墙上的焦痕,"你看,火势蔓延的方向是从后往前,而不是从中心向四周。正常的燃灯失控应该从内部开始烧,但它不是。"
珂拉盯着那些焦痕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了点什么。
"还真是……"她喃喃道,"这也太明显了吧?为什么城防卫队没发现?"
"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发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埃兰没有回答。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午后的阳光把那两个字照得格外刺眼——"卡——托"。
"回去再说。"他终于开口,"路上小心。"
"知道了。"
珂拉走在前面,埃兰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始终落在那片废墟上。
火势太整齐。
这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正常的燃灯失控,就算有人作失误,火势的蔓延也是不可控的。但卡斯托工坊的火却像是被精心控制过一样——从角落烧起,一路蔓延到工作台,刚好烧毁了所有关键的东西,却留下了一些边边角角的痕迹。
像是有人故意要烧掉某些东西。
同时故意留下某些东西。
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埃兰想起铜片上的符文。
那不是卡斯托工坊的标记,也不是灰港城任何一家商铺的标记。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
也许是时候去找一个人问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