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芮把柜台擦了三遍。
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闲。
店里已经两天没来客人了。旧货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天来七八拨人,有时候连着几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埃兰说这叫"淡季",莉泽说这叫"正常",珂拉说这叫"要命"。
"你们平时没客人都什么?"蜜芮问。
"整理库存、擦旧物、修修补补。"珂拉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枚灰铜币,"实在没事就数铜板。"
"数铜板有意思吗?"
"没意思。但比发呆强。"
蜜芮想了想,又把柜台擦了一遍。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珂拉实在看不下去了。
"蜜芮,你放下抹布。"
"为什么?"
"因为你再擦下去,那块柜台就要被你磨穿了。石心族的手劲,你是认真的?"
蜜芮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抹布放下了。
然后她拿起了扫帚。
"蜜芮——"
"我不擦了,我扫地。"
珂拉捂住了脸。石心族扫地是什么效果她见过——上次蜜芮扫院子,力度没控制好,石板地面被扫帚刮出一道道白印子,莉泽看了差点没背过气去。
"扫地也不行。你坐下。"
"坐着什么?"
"发呆。"
"你不是说发呆不如数铜板吗?"
"你选一个。"
蜜芮选了发呆。她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尊灰色的石像。
珂拉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够善良。
伊莎在工作台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正在修那盏鳞肤族老水手的台灯——上周珂拉进货买沉银丝的时候顺便补的货,这会儿终于派上用场了。沉银丝已经按照原来的灯芯规格拉好了,但灯芯的缠绕方式跟普通灯芯不一样——鳞肤族的灯芯是"纹绕法",一圈正一圈反,像水涨落。这种绕法能让灯火在水下保持稳定,但手工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松脱。
伊莎的长耳微微后仰,这是她极度专注的表现。
镊子夹着沉银丝,一正一反,一正一反。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手指几乎不动,只有指尖在微调角度。
"伊莎姐,你从哪儿学的这些?"珂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书。"伊莎没抬头。
"什么书?"
"长耳族灯芯编织图谱。"伊莎把最后一圈缠好,轻轻吹了口气,"一共三百七十种绕法,鳞肤族常用的有十二种,这是第三种。"
珂拉看着那细如发丝的沉银灯芯,觉得伊莎的世界离自己太远了。
"那你要是遇到没在图谱上的绕法呢?"
"拆一盏旧灯,照着来。"伊莎把灯芯装进底座,拧紧,"长了就会了。"
她按亮灯芯。
一簇淡蓝色的火焰跳了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摇——不是普通灯火的橘黄,而是鳞肤族灯火特有的冷蓝色,像深海里的磷光。
"成了。"伊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珂拉看着那簇蓝焰,半天才蹦出一句:"伊莎姐,你太厉害了。"
伊莎没接话,只是长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当成了默认。
蜜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盯着那簇蓝焰看了三秒,然后很认真地说:"这个火好小。能烤石饼吗?"
伊莎看了她一眼。
"不能。"
"那有什么用?"
"照明。"
"照明也不够亮。"蜜芮指着店里的主灯,"那个比这个亮多了。"
珂拉拍了一下蜜芮的胳膊——拍了等于没拍,石心族的皮肤硬得像铁板。
"这不是为了亮!这是鳞肤族的水下灯,能在水里点着!你想想,海底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这簇蓝色的火在摇——多美啊!"
蜜芮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还是不如烤石饼。"
珂拉放弃了。
莉泽在账房里对账。
这个月的流水不太好。进货花了二百三十灰铜,卖出了一百七十五灰铜,中间的差额还要扣房租、伙食、珂拉的跑腿费、伊莎的耗材、蜜芮的石饼——最后算下来,净赚四灰铜。
四灰铜。
莉泽看着算盘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
"埃兰。"
"嗯?"埃兰正在翻一本旧书,头也没抬。
"这个月我们净赚四灰铜。"
"嗯。"
"四灰铜。"莉泽重复了一遍,"买不了半斤茶叶。"
"下个月会好的。"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确实比这个月好。"埃兰翻了一页,"上个月净赚了十一灰铜。"
莉泽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庆幸?"
"我的意思是,旧货生意本来就是这样。"埃兰放下书,"淡季赔钱,旺季补回来。一年下来不会亏。"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遗响堂开了七年,还没有哪年是亏的。"埃兰说,"莉泽,你不是最清楚账目吗?"
莉泽没接话。她确实清楚——遗响堂的账本她经手了五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七年不亏是真的,但赚得也不多,每年净利润大概在五百灰铜上下,在灰港城的旧货铺子里算中等偏上。
"但这个月确实太少了。"莉泽说,"要是来几个大单就好了。"
"大单急不来。"埃兰说,"碰到好东西就收,碰不到就等。旧货这行,靠的是眼力和耐心。"
"你的眼力我不担心。"莉泽拿起茶杯,"我担心的是你的耐心——上次有个客人出三百灰铜买那套角面族铠甲,你说那是帮派用的凶器,不卖。"
"它就是帮派用的凶器。"
"可它是三百年前的凶器!早就没用了!"
"我不管它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埃兰说,"遗响堂的规矩摆在那里——不问来路,但问去处。那套铠甲上的遗响太重了,卖给普通人,他会做噩梦。"
莉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做生意不像做生意,像在赎罪。"
埃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不过赎罪也得吃饭。明天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货。"
"你自己去。上次你一个人去,回来带了一箱碎瓷片。"
"那箱碎瓷片拼起来是一套完整的鳞肤族茶具,后来卖了一百二十灰铜。"
莉泽咬了咬牙。
"……你能不能别总拿结果反推过程?"
"事实就是结果。"
"事实是我差点被你气死!一箱碎瓷片!我还以为你被人骗了!"
埃兰笑了笑,没再接话。
下午,珂拉闯了个大祸。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她无聊。
店里没客人,蜜芮在发呆,伊莎在修灯,莉泽在对账,埃兰在看旧书。所有人都忙着,只有珂拉闲得发慌。她趴在柜台上数了三遍灰铜币,擦了两遍展示架,又在后院转了四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伊莎工作台上那排工具上。
伊莎的工具摆放极其讲究——三把镊子按大小排成一线,放大镜放在固定位置,沉银丝绕在专用线轴上,每种耗材贴着标签。这不是洁癖,是职业习惯——长耳族修旧物的时候,手指的力道精确到毫厘,工具放错位置就意味着多一个多余的找工具的动作,而多一个动作就可能导致手抖。
珂拉当然知道这些。但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伊莎姐,"她凑过去,"你这放大镜能借我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外面的虫子。"
伊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长耳族的眼睛比持灯人敏锐得多,珂拉脸上那种"我在找借口"的表情在她面前跟写在纸上一样清楚。
"放下。"伊莎说。
"我就看看——"
"珂拉,放下。"
珂拉放下放大镜。但她的手已经碰到了旁边的沉银丝线轴。
那线轴放在桌沿,本来稳稳当当的。珂拉的手经过的时候,袖口带了一下线轴的边缘——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线轴滚了。
沉银丝的线轴从桌沿滚下来,落地的瞬间,绕好的银丝散开,像一条受惊的银蛇,在地上扭出十几圈。
工作台上安静了三秒。
伊莎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乱糟糟的沉银丝,长耳缓缓地、缓缓地垂了下去。
那不是失望,那是心痛。
沉银丝是鳞肤族深水区的矿石材料,一十八灰铜,柔软得像水——也正因为柔软,一旦散开重新缠绕,内应力会改变,灯芯的性能就会下降。伊莎花了整整一上午缠好的那备用灯芯,现在变成了一团废丝。
"我……"珂拉的脸刷白了,"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伊莎说。
声音不大,但珂拉从来没听伊莎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伊莎姐,我可以帮你重新绕——"
"你绕不了。"伊莎蹲下去,轻轻捡起那团银丝,手指在丝线上拂过,像是在摸一个受了伤的孩子,"纹绕法松开之后要回火才能重新用,回火的温度不对丝就脆了。这……只能当普通银丝卖了。"
珂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蜜芮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地上的银丝,又看了看珂拉的脸,默默缩了回去——她有一种直觉,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莉泽从账房里走出来,扫了一眼现场,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走到伊莎旁边蹲下。
"损失多少?"
"一沉银丝,十八灰铜。加上上午的工时——"伊莎停了一下,"工时不算了。丝还能卖,当普通银丝大概值六灰铜。净亏十二。"
"从珂拉跑腿费里扣。"莉泽站起来,看了珂拉一眼。
珂拉已经快哭了。
"莉泽姐,我——"
"别跟我解释,跟伊莎解释。"莉泽指了指伊莎,"这丝是她的。"
珂拉转向伊莎。伊莎蹲在地上,把散开的银丝一圈一圈地收拢,动作很轻很慢。她的长耳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长耳族的手很少发抖,除非她们真的很在意。
"伊莎姐……对不起。"珂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伊莎没说话,把收好的银丝放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好口,放在桌角。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别人碰我工具吗?"伊莎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时更低,"沉银丝松开一次,性能损失三成。松开两次,只能当废银卖。一丝十八灰铜,我一年用不了几。"
"我以后不碰了。"
"你上次也说以后不碰。"
"这次是真的!"
伊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珂拉读不懂——不是生气,也不是原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东西坏了就是坏了"。
"去把莉泽给你写的补货单找出来。"伊莎说,"明天再买一沉银丝。这次我来缠,你在旁边看着。"
"看?"
"看我是怎么缠的。看完了你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碰不得。"
珂拉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傍晚,蜜芮决定做一件事来弥补气氛。
她不知道珂拉弄坏伊莎沉银丝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完全没关系——但她觉得今天店里的气压太低了,得做点什么。
蜜芮的"做点什么",就是做饭。
石心族做饭是个灾难。这不是偏见,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客观事实。石心族的味觉跟别的种族完全不同,她们觉得好吃的东西,别的种族看了会怀疑人生。但蜜芮不管,她决定了要做,就一定要做。
"我来做晚饭。"蜜芮站起来宣布。
珂拉正在擦柜台擦得心不在焉,闻言抬头:"你做?你做什么?"
"炖菜。"
"蜜芮,上次你做的炖菜——"
"很好吃。"蜜芮一脸真诚。
"你吃着好吃。我和莉泽姐吃完以后舌头麻了三天。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铜粉。"
"你为什么往炖菜里放铜粉?"
"石心族食谱上说,铜粉能提鲜。"
珂拉深吸一口气:"蜜芮,那个'提鲜'是给石心族的。持灯人吃了铜粉会——"
"我知道。"蜜芮打断她,"所以这次不放铜粉。"
"……那你放什么?"
"铁粉。"
珂拉闭上了眼睛。
"蜜芮。"
"嗯?"
"铁粉也不行。"
蜜芮困惑地眨了眨眼:"那放什么?"
"盐。放盐就行。"
"只放盐?那有什么味道?"
"有肉的味道。有菜的味道。有盐的味道。"珂拉一条一条数,"够了。不需要铜粉,不需要铁粉,不需要石心族食谱上的任何粉。就——放——盐。"
蜜芮看起来非常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晚饭就成了珂拉和蜜芮的成果——蜜芮负责洗菜切菜,珂拉负责掌勺调味。蜜芮切菜的力度控制得不错,萝卜切成了均匀的薄片,但案板上留下了三道刀痕——石心族切菜,案板先遭殃。
"蜜芮,你轻点。"
"我很轻了。"
"你把案板切穿了。"
蜜芮低头一看,案板最厚的地方被她切出了一道缝。她把刀放下,表情有点沮丧。
"我来切,你来洗。"珂拉跟她换了工种。蜜芮洗菜倒是没问题——就是用水量有点大,石心族觉得东西不净就会一直冲,水龙头开了五分钟都没关。
"蜜芮,水!"
"还没洗净。"
"那是萝卜不是石头!洗净的标准不是搓掉一层皮!"
蜜芮不太情愿地关了水龙头,手里的萝卜已经被冲掉了一层外皮,白生生的,像是被剥了一层衣服。
珂拉看着那光溜溜的萝卜,叹了口气。
"……算了,这样也行。"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莉泽看了一眼那盘炖菜——卖相还行,味道也正常,没有石心族特色添加剂的痕迹。
"谁做的?"
"我和蜜芮一起做的。"珂拉说,"她洗菜切菜,我掌勺。"
"她洗的菜?"
"嗯。"
莉泽夹了一块萝卜,嚼了嚼。
"萝卜的皮呢?"
"被蜜芮洗掉了。"
"洗掉了?"
"用搓的。"
莉泽看了蜜芮一眼,蜜芮低头吃着石饼,假装没听到。
"味道还行。"莉泽又夹了一块,"下次切菜让珂拉来,你只负责端碗。"
"为什么?"
"因为案板也要花钱。"
蜜芮看了一眼厨房里那块伤痕累累的案板,默默记住了。
伊莎今天话比平时更少,吃饭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嚼,长耳微微垂着。珂拉坐在她对面,每次想说话又咽回去——她知道伊莎还没完全消气,或者说不是气,是心疼。那沉银丝是伊莎的耗材里最贵的一样,比她所有的镊子加起来都值钱。
"伊莎姐。"珂拉放下筷子,"明天我买丝的时候,多买一。多的那算我的,从跑腿费里扣。"
伊莎的长耳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
"我想——"
"不用。"伊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买了你也绕不了。纹绕法,你学三年也不一定上手。"
"那我可以学别的——"
"你可以学不碰我工具。"伊莎说。
这话不重,但珂拉被钉在了椅子上。
"好。"珂拉说,"我不碰了。"
伊莎又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了句:"你的炖菜做得还行。"
珂拉愣了一下——这是伊莎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带夸奖意味的话。
"真……真的?"
"嗯。盐放得刚好。"
珂拉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死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哭。她使劲点头,然后埋头扒饭,假装自己只是被热气熏了眼。
蜜芮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石饼,看了看伊莎,又看了看珂拉,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没太搞懂持灯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为什么要用"不碰我工具"来表达生气?为什么要用"盐放得刚好"来表达原谅?石心族之间吵架就是吵架,和好就是和好,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过她也不讨厌这种弯弯绕绕。有点像看一出不太懂的戏,虽然听不清台词,但能感觉到台上的气氛在一点一点变暖。
埃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碗推到一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明天那个水手来取灯。"他说。
"收费定了吗?"莉泽问。
"沉银丝一半的价,灯芯重绕手工费,底座加固,灯罩矫正。"伊莎报了几个数,莉泽在脑子里过了遍,"三十八灰铜半。"
"收四十。"埃兰说。
"行。"
珂拉啃着面包,听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价钱定好了,忽然觉得遗响堂的常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每个人各各的,但凑在一起又特别合拍,像拼图里的几块,形状不同,但严丝合缝。
"你们有没有觉得,"珂拉放下面包,"我们店里特别安静?"
"安静不好吗?"蜜芮问。
"不是不好,是……太安静了。"珂拉想了想,"我去过别的店,阿什本街上那些铺子,老板跟伙计天天吵架,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们这儿呢?莉泽姐跟老板说话像办公会,伊莎姐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蜜芮你更别提了——"
"我话不少的。"蜜芮说。
"你今天一整天说了六句话。我数过。"
蜜芮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六句。
"安静是因为不需要吵。"莉泽收拾碗筷,"吵架是因为事情没分清楚——谁什么、谁管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遗响堂这几年的分工早就定好了,没什么好吵的。"
"那老板跟我吵呢?"珂拉不服气,"上次他让我去码头收货,我多买了一盏旧灯笼回来,他念叨了我三天!"
"那不叫吵,那叫你浪费钱。"
珂拉瘪了瘪嘴,决定吃完这顿饭就去找隔壁李婶家的猫聊天。猫好歹会喵一声,比这帮人强。
埃兰看着珂拉气鼓鼓地啃面包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进货,你跟我去码头。"
"真的?"珂拉的眼睛一亮,"我能自己挑货吗?"
"不能。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学着点。"
"好耶!"
蜜芮默默吃完最后一块石饼,把碗放进水盆。伊莎收拾好工具回后院,长耳在经过门口时微微转向街道——远处传来一阵角面族的酒歌,是老格伦的酒馆又开始热闹了。
莉泽锁好账本,吹灭了柜台上的灯。
又是平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