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遗响堂的旧木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懒洋洋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翻身,像是一群刚睡醒的。
珂拉盯着地上那堆碎片,眼眶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就擦了一下柜子,那瓶子自己就……"
"自己就从柜子上跳下来了?"莉泽·赫恩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账本,眉心拧出一个结,"那柜子在这儿立了八年,历了三任老板,上面那排青瓷从来没碎过一只。你擦个灰就能把瓶子擦到地上去?"
"也许它该碎了。"伊莎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轻得像羽毛落地。
珂拉猛转头。长耳族的姑娘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正用一把细镊子拨弄着一座古旧的黄铜座钟。晨光把她的耳尖染成半透明的粉色。
"伊莎姐!"珂拉站起来,膝盖撞到柜子角,疼得龇牙,"你怎么帮莉泽姐说话!"
"我没帮谁。"伊莎头也不抬,镊子探进座钟内部,夹出一枚锈成一团的发条,"我只是陈述事实。那柜子榫卯早就松了,昨晚你撞它的时候,我就听到响动了。瓶子搁在上头本来就不稳。"
"那你怎么不说!"
"你问了?"
珂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觉得今天的伊莎格外毒舌。
"行了。"莉泽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碎都碎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珂拉,这个月的工钱扣三成,够赔这只瓶子了。"
"三成!"珂拉跳起来,"莉泽姐你抢钱——"
"抢钱的是你。"莉泽的声音冷下来,"这只青瓷瓶是两个月前一个男爵夫人寄卖的,要价八十金币。你一个月工钱才多少?扣三成我还亏着呢。"
珂拉蔫了。她蹲回碎片旁边,委屈地戳了戳那片最大的碎瓷。
"别碰。"伊莎说,"小心割手。"
"知道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涩的呻吟,像是某个老伙计在打招呼。清晨的凉风裹着街角烤栗子的甜香涌进来,混着远处码头方向隐约的咸腥味。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她二十岁上下,灰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颧骨高耸,眼窝微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坊围裙,袖口烧出几个小小的焦洞。
她的眼睛扫过店内——扫过蹲在地上的珂拉,扫过柜台后面的莉泽,扫过窗边的伊莎——最后落在角落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桌上。
"我找老板。"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听人说这儿收旧货。"
莉泽还没开口,珂拉已经蹦了起来。
"我就是跑堂的!"她拍拍裙子上的灰,"老板在后面盘账呢,我去叫他——"
"我自己来。"
一个声音从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后面传出来。帘子被撩开,埃兰·德·莫维尔兰走了出来。
他三十出头,灰白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是被雨水洗淡了的琥珀。这会儿那双眼睛正眯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但当他看向门口那个姑娘的时候,慵懒像水一样退去了。
"卡斯托家的。"他说。
姑娘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认识我?"
"不认识。"埃兰绕过柜台,在她面前站定,"但你身上有燃灯工匠的味道。松香、油脂、还有铜锈——混在一起,就是工坊的气息。灰港城里做这行的就那么几家,卡斯托工坊是其中之一。"
他偏了偏头:"三天前那场火,烧的就是你们家。"
姑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盯着埃兰看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是谁?"
"埃兰。"他说,"这间铺子的老板。或者叫老板,或者叫喂。随你高兴。"
"……我叫米拉。"姑娘终于说,声音里的警惕淡了一些,"米拉·卡斯托。"
"我知道。"
"你——"
"灰港城就这么大。"埃兰打断她,"三天前旧码头区一场火灾,烧死了一个燃灯工匠,烧毁了一整间工坊。消息昨天就传遍三条主街了。"
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藤椅:"坐。珂拉,倒杯水。莉泽,把门板挂上,今天提前打烊。"
"打烊?"莉泽皱眉,"才辰时三刻——"
"打烊。"埃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莉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走向后门。
珂拉手忙脚乱地倒水,伊莎依然在修她的座钟,但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长耳族特有的习惯,表示在听。
米拉在藤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埃兰在她对面坐下,等珂拉把水杯放到她手边,才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卖旧货。"
"你怎么知道?"
"卡斯托工坊是灰港城数一数二的燃灯匠铺,就算烧了一半,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卖旧货的地步。"埃兰说,"何况——"
他指了指米拉脚边的箱子。
"你带来的东西里有一盏灯。那盏灯被火燎过,但灯芯是新的。工匠不会随便扔掉自己的作品,除非他想和过去一刀两断。"
米拉低头看了看那只箱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终于问。
"旧货铺老板。"埃兰语气平平,"看东西是本行。让我看看?"
米拉犹豫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珂拉帮忙把箱子拖到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杂物——几块烧焦的木片、半截铜管、一团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铁丝。
最上面,静静躺着一盏铜灯。
灯座是常见的八角形,灯罩却不是普通的云母片,而是一块打磨得极薄的鳞片,边缘烧焦卷曲,但中间的部分依然透光。
埃兰伸出手,拿起那盏灯。
指尖触碰金属的瞬间,某种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他预想的那种东西。
他做过很多次这种鉴定。触碰旧物,感知残留在上面的"遗响"——那是主人留下的情绪印记,也是他作为遗响堂堂主最核心的能力。
死者留下的遗响往往是恐惧、愤怒、绝望、痛苦——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团。
但这一盏灯不一样。
它传来的感觉是……平静。
一种出奇平静的、甚至带着某种释然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埃兰皱起眉。
"这盏灯是你父亲的?"他问。
"是。"米拉的声音有点紧,"火灾那天晚上,我从废墟里找到的。它被埋在角落里,我本来以为已经烧毁了。"
"灯芯是新的。"
"对。"米拉点头,"父亲三天前刚换的。他说这盏灯是他最后一件作品,要留给——"
她顿住了。
"留给谁?"
米拉摇摇头:"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埃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的死,"他说,"你觉得是意外?"
米拉的拳头攥紧了。
"警方说是燃灯失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父亲那天晚上在工坊里赶工,用火过猛,引燃了堆放的灯油和材料。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跑。"
"你呢?你怎么想?"
米拉抬起头,直视埃兰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父亲。他做燃灯匠做了三十年,从没出过一次事故。他比谁都清楚燃灯的特性,比谁都小心。他不可能——"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埃兰把灯放回箱子里。
"所以你来找我。"
"有人告诉我,"米拉深吸一口气,"遗响堂的老板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能从旧物上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她盯着埃兰:"是真的吗?"
埃兰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烤栗子的香气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鱼市开张的腥味。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问。
"什么?"
"行为、习惯、接触的人——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米拉皱起眉,回忆着。
"他……最近几个月经常出门。说是去谈生意,但我不知道他谈的是什么生意。"她顿了顿,"还有,他和塞拉斯吵架了。"
"塞拉斯?"
"塞拉斯·霍恩。"米拉的声音有些复杂,"我父亲的生意伙伴。工坊的事务他们一直是一起做的。但最近他们吵得很凶,有几次差点动手。"
"吵什么?"
"不知道。父亲不肯说。"米拉的拳头攥紧了,"他们吵架之后没多久,工坊就着火了。"
埃兰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查相。"
"我想知道真相。"米拉说,"就算警方说是意外,我也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不相信父亲会这么死。"
她站起身,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工坊的钥匙。"她说,"现场已经被封了,但钥匙还在我手上。如果你愿意帮忙——"
"我愿意。"
米拉愣了一下。
"你……你不问问报酬?"
埃兰把钥匙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遗响堂有三条规矩。"他说,"货既售出概不追问,不问来路不问去处,本店不赊账伯爵也不行。但没有一条规矩说不接活。"
他看着米拉:"你父亲是我的同行。虽然不是做旧货的,但燃灯匠和旧货商其实是一类人——都是和时间打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我会去看看。"
珂拉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她蹦起来,"我也去!我可以当向导,旧码头区我熟!"
"你不是要去采购吗?"
"我顺路!"珂拉眼睛亮晶晶的,"采购完我就去找你们!"
埃兰看了她两秒。
"……随你。"
他走向后门,掀开门帘前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米拉。
"你父亲出事那天晚上,"他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不是遗物,是字条、书信、或者任何形式的……告别?"
米拉想了想。
"没有。"她说,"什么都没有。但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父亲的抽屉里少了一张船票。"
"船票?"
"去晨曦镇的。"米拉说,"晨曦镇在东边,坐船要两天。那里有一个……一个我父亲提过几次的远房亲戚。"
她摇摇头:"但这能说明什么呢?也许他只是烧掉了,也许弄丢了。我问过警局的人,他们说现场太乱,查不出什么。"
"好。"埃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掀开门帘,走向后院。
珂拉赶紧跟上去,路过莉泽身边时被她一把抓住。
"你去什么?"
"帮老板跑腿啊!"珂拉理直气壮,"顺便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莉泽冷笑,"我看你是想出去玩。"
"才不是!"珂拉挣扎着,"真的有正事!莉泽姐你放开我——"
"珂拉。"
伊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依然低着头摆弄座钟,但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认真。
"让她去。"
莉泽愣了一下。
"你帮她说话?"
"不是。"伊莎终于抬起头,看了珂拉一眼,"只是觉得……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珂拉用力点头:"伊莎姐说得对!"
"行了行了。"莉泽松开手,"去吧去吧,记得把今天要买的货单带上,别光顾着玩。"
"知道啦!"
珂拉一溜烟跑出门,追上了已经走出十几步的埃兰。
莉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头看向伊莎。
"你刚才说'没那么简单',"她问,"看出什么了?"
伊莎把镊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盏灯。"她说,"老板碰它的时候,表情变了。"
"什么表情?"
"怎么说呢。"伊莎想了想,"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