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拉不在晚饭桌上。
她被安排在西厢和用人们一起吃,但埃兰知道那丫头多半会溜到厨房去跟多丽丝套话——珂拉的社交能力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时,效率惊人。
餐厅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桌子能坐十几个人,但今晚只开了半张。一盏吊灯悬在桌面上方,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只有四个人。
维尔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淡黄色的酒,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赫莲娜坐在他右手边,姿态优雅,每一道菜都只是尝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马库斯坐在对面,全程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吃东西。
而尤妮斯——维尔德的妹妹——坐在埃兰旁边,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
"埃兰先生是第一次来庄园吧?"
"是。"
"觉得怎么样?"
"地方大。收拾起来不容易。"
尤妮斯轻笑了一声:"是不容易。好在有皮特在,他一个人能顶三个用人。"
"尤妮斯。"维尔德的声音带着警告。
"怎么?我说的是实话。"尤妮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特忠心耿耿,这些年没有他,这庄园早就撑不住了。"
"这些事不用跟客人说。"
"都是自家人,说说怎么了?"尤妮斯的目光扫过赫莲娜,"再说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赫莲娜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依然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表演。
埃兰一边吃饭一边观察。
维尔德今晚的状态比白天差了不少。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好几次放下筷子发呆,被赫莲娜轻轻碰了碰手背才回过神。
马库斯全程沉默,但不是因为害羞——他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像是在用不说话来宣示什么。每次赫莲娜给维尔德布菜的时候,他的眉心就皱紧一分。
而赫莲娜——
她做得滴水不漏。布菜、倒水、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埃兰注意到一件事:她给维尔德倒水的时候,手的轨迹避开了药瓶所在的那个角落,像是刻意不去碰那块区域。
一个人刻意回避的东西,往往就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今天感觉怎么样?"赫莲娜问维尔德。
"还行。"维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
"那待会儿早点休息。"
"嗯。"
饭后,维尔德照例服用了灯髓散。
皮特从餐厅角落的架子上取下药瓶,递给维尔德。维尔德自己倒了药粉、加水、搅拌、喝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手。
但埃兰注意到了瓶塞。
早上他经过餐厅时,瓶塞朝东。
现在——朝西。
又变了。
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动过这只药瓶。而且不止一次。
维尔德放下杯子,皱了皱眉:"今天味道有点不对。比平时苦。"
"许是批次不同。"赫莲娜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明天我让人去问问那个药铺。"
"也好。"
维尔德站起身,对埃兰点点头:"今天就不陪你了,早点休息。"
"您也是。"
赫莲娜扶着维尔德离开餐厅,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埃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尤妮斯没走。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埃兰先生。"她忽然开口,"我给你一个忠告。"
"请说。"
"这个庄园里,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顿了顿,"你如果聪明,就别管太多。"
"谢谢提醒。"
"不客气。"
她起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埃兰几乎没睡着。
不是认床——遗响堂的老板什么环境都睡过,打过地铺住过马厩,在霍洛迪普的地下旅馆裹着发霉的毯子也能凑合一夜。
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细线在脖子后面轻轻刮过,不疼不痒,但就是让人无法放松。
庄园的夜很安静。太安静了。灰港城的夜里总有各种声响——码头上的吆喝、暗巷里的脚步、酒馆里砸酒杯的声音。而这里只有风,吹过屋顶的石板瓦,发出沙沙的响。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刻意压低,但地板还是吱呀作响。
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是去往维尔德房间的方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脚步声又回来了,经过他的门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是巡夜。巡夜不会只在同一条走廊上来回一次。
埃兰翻了个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更多的动静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又急又重的敲法,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慌。
"埃兰先生!埃兰先生!"
是皮特的声音。
埃兰翻身坐起,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他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皮特站在门口,石心族特有的那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慌乱。
"怎么了?"
"老爷……"皮特的声音有些发抖,"老爷的门打不开。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很久,没人应。"
"可能睡得太沉——"
"不对。"皮特打断他,"老爷的习惯您不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起床喝杯水,但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没有备用钥匙?"
"有,但我试过了,钥匙能进去,但转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马库斯呢?"
"少爷昨晚没回来。"
"赫莲娜夫人呢?"
"夫人的房间在另一边,我还没来得及去叫。"
"去叫她。再叫上多丽丝。"埃兰说,"人多了再说。"
他不是在命令皮特——他只是在混乱中第一个给出清晰的指令,而一个慌了神的老管家需要一个主心骨。皮特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埃兰披上外套,跟着往维尔德的房间走去。
赫莲娜、多丽丝都已经到了。
"怎么回事?"赫莲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表情还算镇定,"皮特你说老爷——"
"从里面反锁了。"皮特重复道,"敲门没人应。"
赫莲娜走到门前敲了敲:"老爷?"
没有回应。
"加尔文?"
还是没回应。
她的脸色变了。
"让开。"埃兰说。
他走上前,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皮特,把肩膀借我。"
皮特明白他的意思,走到门前,弯下腰抵住门板。他是石心族,力量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倍。
"一、二——"
轰。
门板从门框里脱落,连带着几块碎裂的木屑,一起摔进房间里。
灰尘扬起,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霉味或气。
是某种草药和矿石混合的味道,苦涩、刺鼻,让人闻了就想咳嗽。
"灯髓散。"埃兰低声说。
他跨进房间。
维尔德躺在床上。
不是那种安详的睡姿——他的身体扭曲着,双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脸部的肌肉僵硬,嘴角有一道涸的水痕,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浑浊。
嘴唇发紫。眼角有细微的血点。
燃素中毒。
死透了。
"老爷——"赫莲娜冲到床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加尔文!"
她摇晃着维尔德的肩膀,但那具僵硬的身体只是晃了晃,没有任何回应。
"没用了。"埃兰说,"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赫莲娜的动作僵住。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埃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被压下去,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需要验过才知道。"
埃兰没有再看她,走近床边观察维尔德的尸体。他没有声张自己的判断,只是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多丽丝,"他开口,"去把珂拉叫来。让她骑最快的马去灰港城,跑一趟城防卫队。"
"城防卫队?"多丽丝愣了一下,"为什么——"
"维尔德先生死得不对。"埃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的人来看看。"
多丽丝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没再问,转身就跑。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库斯回来了。他浑身是土,鞋上沾满了泥,显然刚从码头赶回来。看到二楼走廊的混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
他挤开人群,看到了房间里那具扭曲的尸体。
"爸——"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冲进了房间。
皮特伸手想拦,没拦住。
马库斯跪在床边,盯着父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愣是没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向埃兰。
"你是谁?"
"遗响堂的——"
"我问你谁让你进来的?"马库斯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沙哑,"你一个卖旧货的,凭什么在我家——"
"马库斯少爷。"皮特在旁边低声说,"是老爷请来的客人。"
"客人?"马库斯盯着埃兰,"你昨晚在哪儿?你听到什么了?你知不知道谁——"
"我昨晚在东厢客房。"埃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听到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两次。去的方向是你父亲的房间。"
马库斯的表情僵住了。
"谁?"
"不知道。"埃兰说,"天太黑,我没开门。"
马库斯攥紧了拳头,口剧烈起伏。他看起来像是要对埃兰动手——但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不是被镇住了。是意识到自己昨晚不在庄园,什么都不知道,而眼前这个人可能听到了关键线索。
"你听到什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全告诉我。"
"脚步声。第一次大概在半夜,从东厢往这边来,停了一下又走了。第二次隔了大约一盏茶,回来的方向。脚步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
马库斯的脸色白了。
"轻到……女人也能做到?"
埃兰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马库斯自己已经想到了。
"埃兰先生。"皮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珂拉姑娘已经出发了。但城防卫队来之前……我们该怎么办?"
埃兰想了想。
"先别让人进出庄园。"他说,"不是命令——是建议。维尔德先生死得蹊跷,在城防卫队来之前,最好保持原样。"
皮特看了赫莲娜一眼,像是在请示。
赫莲娜慢慢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照他说的做。"
"是。"
皮特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埃兰和赫莲娜。
还有床上那具尸体。
"埃兰先生,"赫莲娜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她看着维尔德的脸,"你在查案。"
"我只是——"
"你让珂拉去叫城防卫队。"赫莲娜打断他,"这说明你觉得这不是意外。"
埃兰沉默了一瞬。
"你很聪明。"他说。
"不聪明。"赫莲娜摇摇头,"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埃兰站定。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加尔文结婚三年。三年里,他生病过三次,每次都很凶险,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这次没挺过来。"
"是。"赫莲娜的声音没有波动,"这次没挺过来。"
埃兰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翻了翻。
里面有账本、墨水瓶、几支笔、一把裁纸刀——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字条。
字迹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写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小心她——"
后面是空白。
小心谁?
"你在看什么?"
赫莲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维尔德先生临死前在写什么。"埃兰合上抽屉,"一张字条。写到一半没写完。"
"写什么?"
"小心她。"
"她?"赫莲娜的声音微微上扬,"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不会问我。"埃兰看着她,"对吗,夫人?"
赫莲娜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维尔德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他老了。"她忽然开口,"娶我的时候就已经老了。"
"所以呢?"
"所以他迟早要死。"赫莲娜抬起眼,"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早就知道他要死?"
"不。"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死。我只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因为你不爱他?"
"爱?"赫莲娜轻笑了一声,"爱是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埃兰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埃兰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怀疑我?"
"你在等我怀疑你。"
赫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表情。
"你确实有点本事。"她说,"难怪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总去你的店?"赫莲娜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他那一屋子的旧东西,有几件是真值钱的?大多数都是破烂。但他还是每次都去,每次都买一点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店让他想起年轻时的事。"赫莲娜走到门口,"那时候他还不是老头子,还有热血,还有一艘破船,还有——"
她没说完。
"还有什么?"
"没什么。"她推开门,"你自己去问他吧。"
门关上了。
埃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太从容了。
从容到不正常。
按理说,一个女人,丈夫刚死,她应该惊慌、悲伤、害怕——至少该表现出一点情绪。
但她没有。
她甚至像是在等着被怀疑。
等着被问话。
等着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后花园。
昨晚的脚步声。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条。赫莲娜过于从容的态度。
还有那只药瓶。
瓶塞的方向变了两次。
有人在反复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