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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7

珂拉不在晚饭桌上。

她被安排在西厢和用人们一起吃,但埃兰知道那丫头多半会溜到厨房去跟多丽丝套话——珂拉的社交能力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时,效率惊人。

餐厅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桌子能坐十几个人,但今晚只开了半张。一盏吊灯悬在桌面上方,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只有四个人。

维尔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淡黄色的酒,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赫莲娜坐在他右手边,姿态优雅,每一道菜都只是尝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马库斯坐在对面,全程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吃东西。

而尤妮斯——维尔德的妹妹——坐在埃兰旁边,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

"埃兰先生是第一次来庄园吧?"

"是。"

"觉得怎么样?"

"地方大。收拾起来不容易。"

尤妮斯轻笑了一声:"是不容易。好在有皮特在,他一个人能顶三个用人。"

"尤妮斯。"维尔德的声音带着警告。

"怎么?我说的是实话。"尤妮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特忠心耿耿,这些年没有他,这庄园早就撑不住了。"

"这些事不用跟客人说。"

"都是自家人,说说怎么了?"尤妮斯的目光扫过赫莲娜,"再说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赫莲娜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依然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表演。

埃兰一边吃饭一边观察。

维尔德今晚的状态比白天差了不少。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好几次放下筷子发呆,被赫莲娜轻轻碰了碰手背才回过神。

马库斯全程沉默,但不是因为害羞——他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像是在用不说话来宣示什么。每次赫莲娜给维尔德布菜的时候,他的眉心就皱紧一分。

而赫莲娜——

她做得滴水不漏。布菜、倒水、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埃兰注意到一件事:她给维尔德倒水的时候,手的轨迹避开了药瓶所在的那个角落,像是刻意不去碰那块区域。

一个人刻意回避的东西,往往就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今天感觉怎么样?"赫莲娜问维尔德。

"还行。"维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

"那待会儿早点休息。"

"嗯。"

饭后,维尔德照例服用了灯髓散。

皮特从餐厅角落的架子上取下药瓶,递给维尔德。维尔德自己倒了药粉、加水、搅拌、喝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手。

但埃兰注意到了瓶塞。

早上他经过餐厅时,瓶塞朝东。

现在——朝西。

又变了。

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动过这只药瓶。而且不止一次。

维尔德放下杯子,皱了皱眉:"今天味道有点不对。比平时苦。"

"许是批次不同。"赫莲娜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明天我让人去问问那个药铺。"

"也好。"

维尔德站起身,对埃兰点点头:"今天就不陪你了,早点休息。"

"您也是。"

赫莲娜扶着维尔德离开餐厅,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埃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尤妮斯没走。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埃兰先生。"她忽然开口,"我给你一个忠告。"

"请说。"

"这个庄园里,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顿了顿,"你如果聪明,就别管太多。"

"谢谢提醒。"

"不客气。"

她起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埃兰几乎没睡着。

不是认床——遗响堂的老板什么环境都睡过,打过地铺住过马厩,在霍洛迪普的地下旅馆裹着发霉的毯子也能凑合一夜。

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细线在脖子后面轻轻刮过,不疼不痒,但就是让人无法放松。

庄园的夜很安静。太安静了。灰港城的夜里总有各种声响——码头上的吆喝、暗巷里的脚步、酒馆里砸酒杯的声音。而这里只有风,吹过屋顶的石板瓦,发出沙沙的响。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刻意压低,但地板还是吱呀作响。

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是去往维尔德房间的方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脚步声又回来了,经过他的门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是巡夜。巡夜不会只在同一条走廊上来回一次。

埃兰翻了个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更多的动静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又急又重的敲法,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慌。

"埃兰先生!埃兰先生!"

是皮特的声音。

埃兰翻身坐起,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他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皮特站在门口,石心族特有的那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慌乱。

"怎么了?"

"老爷……"皮特的声音有些发抖,"老爷的门打不开。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很久,没人应。"

"可能睡得太沉——"

"不对。"皮特打断他,"老爷的习惯您不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起床喝杯水,但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没有备用钥匙?"

"有,但我试过了,钥匙能进去,但转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马库斯呢?"

"少爷昨晚没回来。"

"赫莲娜夫人呢?"

"夫人的房间在另一边,我还没来得及去叫。"

"去叫她。再叫上多丽丝。"埃兰说,"人多了再说。"

他不是在命令皮特——他只是在混乱中第一个给出清晰的指令,而一个慌了神的老管家需要一个主心骨。皮特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埃兰披上外套,跟着往维尔德的房间走去。

赫莲娜、多丽丝都已经到了。

"怎么回事?"赫莲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表情还算镇定,"皮特你说老爷——"

"从里面反锁了。"皮特重复道,"敲门没人应。"

赫莲娜走到门前敲了敲:"老爷?"

没有回应。

"加尔文?"

还是没回应。

她的脸色变了。

"让开。"埃兰说。

他走上前,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皮特,把肩膀借我。"

皮特明白他的意思,走到门前,弯下腰抵住门板。他是石心族,力量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倍。

"一、二——"

轰。

门板从门框里脱落,连带着几块碎裂的木屑,一起摔进房间里。

灰尘扬起,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霉味或气。

是某种草药和矿石混合的味道,苦涩、刺鼻,让人闻了就想咳嗽。

"灯髓散。"埃兰低声说。

他跨进房间。

维尔德躺在床上。

不是那种安详的睡姿——他的身体扭曲着,双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脸部的肌肉僵硬,嘴角有一道涸的水痕,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浑浊。

嘴唇发紫。眼角有细微的血点。

燃素中毒。

死透了。

"老爷——"赫莲娜冲到床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加尔文!"

她摇晃着维尔德的肩膀,但那具僵硬的身体只是晃了晃,没有任何回应。

"没用了。"埃兰说,"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赫莲娜的动作僵住。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埃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被压下去,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需要验过才知道。"

埃兰没有再看她,走近床边观察维尔德的尸体。他没有声张自己的判断,只是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多丽丝,"他开口,"去把珂拉叫来。让她骑最快的马去灰港城,跑一趟城防卫队。"

"城防卫队?"多丽丝愣了一下,"为什么——"

"维尔德先生死得不对。"埃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的人来看看。"

多丽丝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没再问,转身就跑。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库斯回来了。他浑身是土,鞋上沾满了泥,显然刚从码头赶回来。看到二楼走廊的混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

他挤开人群,看到了房间里那具扭曲的尸体。

"爸——"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冲进了房间。

皮特伸手想拦,没拦住。

马库斯跪在床边,盯着父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愣是没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向埃兰。

"你是谁?"

"遗响堂的——"

"我问你谁让你进来的?"马库斯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沙哑,"你一个卖旧货的,凭什么在我家——"

"马库斯少爷。"皮特在旁边低声说,"是老爷请来的客人。"

"客人?"马库斯盯着埃兰,"你昨晚在哪儿?你听到什么了?你知不知道谁——"

"我昨晚在东厢客房。"埃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听到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两次。去的方向是你父亲的房间。"

马库斯的表情僵住了。

"谁?"

"不知道。"埃兰说,"天太黑,我没开门。"

马库斯攥紧了拳头,口剧烈起伏。他看起来像是要对埃兰动手——但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不是被镇住了。是意识到自己昨晚不在庄园,什么都不知道,而眼前这个人可能听到了关键线索。

"你听到什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全告诉我。"

"脚步声。第一次大概在半夜,从东厢往这边来,停了一下又走了。第二次隔了大约一盏茶,回来的方向。脚步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

马库斯的脸色白了。

"轻到……女人也能做到?"

埃兰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马库斯自己已经想到了。

"埃兰先生。"皮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珂拉姑娘已经出发了。但城防卫队来之前……我们该怎么办?"

埃兰想了想。

"先别让人进出庄园。"他说,"不是命令——是建议。维尔德先生死得蹊跷,在城防卫队来之前,最好保持原样。"

皮特看了赫莲娜一眼,像是在请示。

赫莲娜慢慢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照他说的做。"

"是。"

皮特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埃兰和赫莲娜。

还有床上那具尸体。

"埃兰先生,"赫莲娜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她看着维尔德的脸,"你在查案。"

"我只是——"

"你让珂拉去叫城防卫队。"赫莲娜打断他,"这说明你觉得这不是意外。"

埃兰沉默了一瞬。

"你很聪明。"他说。

"不聪明。"赫莲娜摇摇头,"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埃兰站定。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加尔文结婚三年。三年里,他生病过三次,每次都很凶险,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这次没挺过来。"

"是。"赫莲娜的声音没有波动,"这次没挺过来。"

埃兰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翻了翻。

里面有账本、墨水瓶、几支笔、一把裁纸刀——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字条。

字迹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写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小心她——"

后面是空白。

小心谁?

"你在看什么?"

赫莲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维尔德先生临死前在写什么。"埃兰合上抽屉,"一张字条。写到一半没写完。"

"写什么?"

"小心她。"

"她?"赫莲娜的声音微微上扬,"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不会问我。"埃兰看着她,"对吗,夫人?"

赫莲娜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维尔德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他老了。"她忽然开口,"娶我的时候就已经老了。"

"所以呢?"

"所以他迟早要死。"赫莲娜抬起眼,"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早就知道他要死?"

"不。"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死。我只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因为你不爱他?"

"爱?"赫莲娜轻笑了一声,"爱是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埃兰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埃兰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怀疑我?"

"你在等我怀疑你。"

赫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表情。

"你确实有点本事。"她说,"难怪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总去你的店?"赫莲娜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他那一屋子的旧东西,有几件是真值钱的?大多数都是破烂。但他还是每次都去,每次都买一点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店让他想起年轻时的事。"赫莲娜走到门口,"那时候他还不是老头子,还有热血,还有一艘破船,还有——"

她没说完。

"还有什么?"

"没什么。"她推开门,"你自己去问他吧。"

门关上了。

埃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太从容了。

从容到不正常。

按理说,一个女人,丈夫刚死,她应该惊慌、悲伤、害怕——至少该表现出一点情绪。

但她没有。

她甚至像是在等着被怀疑。

等着被问话。

等着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后花园。

昨晚的脚步声。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条。赫莲娜过于从容的态度。

还有那只药瓶。

瓶塞的方向变了两次。

有人在反复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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