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初冬,黎明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昨夜二楼书房的门到底关没关,那成了一个只有苏墨和摩心知肚明的秘密。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古堡庭院的积雪上时,苏墨推开卧室的落地窗,任由微冷的晨风吹散了鼻尖那缕还未完全消散的幽冷冷香。
他套上一件厚实的深色大衣,踩着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走下楼。
还未走到一楼大厅,便听到了庭院外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破空声。
“呼——唰!”
冰冷的空气被无形的利刃撕裂。
阿尔托莉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握着那把处于『风王结界』包裹下的无形之剑,正在进行着每天雷打不动的千次基础挥剑练习。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金色的发丝因为汗水而微微贴在脸颊上。
每一次挥剑,她那双翠绿的眼眸中都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坚毅。
似乎只有这种将肉体到极限的枯燥训练,才能压下她昨晚在壁炉前那个冲动献吻后,心中疯狂翻涌的羞涩与悸动。
“再这么练下去,还没等别的从者打上门,你自己就先累趴下了。”
苏墨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红茶,推开庭院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阿尔托莉雅挥剑的动作猛地一僵,脚下的步子甚至踉跄了半步。
她慌乱地收起剑势,转过身,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了一抹红晕,连头顶的呆毛都有些无措地趴了下去:“Master!您、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苏墨将其中一杯红茶递了过去,自己则靠在庭院的石栏上,看着她那副想看自己又不敢直视的模样,并没有去戳破昨晚的旖旎。
阿尔托莉雅双手接过茶杯,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苏墨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往的调侃,多了一丝难得的郑重。
“Saber,自从把你召唤出来到现在,我们似乎一直都在忙着处理各种琐事,还从来没有正式谈过这场圣杯战争的事。”
苏墨偏过头,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作为英灵回唤,降临到这场圣杯战争中,你向那个『万能之釜』祈求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阿尔托莉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挑开了她心底那块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庭院里的气氛突然沉寂了下来。
良久,阿尔托莉雅低下了头,那一束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哀伤与自责。
“……我想要,改写历史。”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在卡姆兰的剑丘上,我看着那些曾经立下誓言的圆桌骑士们自相残,看着大不列颠在战火中走向毁灭。那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王。我的古板,我的不懂人心,最终毁了那个国家。”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泛起了水雾,“所以,我的愿望是回到选定之剑的那一天,不拔出那把石中剑。一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一定有比我更懂人心的王,能够拯救不列颠的命运……”
“愚蠢。”
苏墨没有丝毫的委婉,毫不留情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苏墨,似乎没料到一向温和的Master会用如此严厉的词汇来评价她一生的执念。
“否定自己走过的路,否定自己作为王的功绩,甚至妄图抹自己的存在……阿尔托莉雅,你以为你这是在赎罪吗?你这是在侮辱那些追随你、为你战死沙场的圆桌骑士!”
苏墨放下茶杯,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眼神凌厉,“他们是因为你这个‘王’才聚集在卡美洛,是因为你的高洁才愿意为你献出生命。现在,你却说你要否定这一切?你要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不!我没有!”
阿尔托莉雅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落得那样的结局!那个满目疮痍的结局,如果是因为我的无能造成的,那我宁愿那个王不是我!”
“谁告诉你,那是你的无能造成的?”
苏墨叹了口气,眼底的凌厉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温柔。
他知道,对于这只背负了太多的呆毛王,光靠言语的开解是没用的,她需要一个能够让她彻底信服的“证明”。
“也是时候该让你看看这个了。看清楚,Saber。”
苏墨向后退了半步,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却又神圣到了极点的金色魔力,在苏墨的掌心中汇聚!
光芒散去,一把华丽至极的黄金圣剑出现在了苏墨的手中。
那是一把与阿尔托莉雅的佩剑极其相似,但剑刃更宽、剑格上雕刻着繁复的十三道拘束封印的星之圣剑!
“这是……『誓约胜利之剑』?!”
阿尔托莉雅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如果说只是武器相似也就罢了,但当苏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魔力时,她体内的红龙之血竟然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共鸣!
那种同宗同源、却又比她更加狂暴的魔力气息,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谁?”阿尔托莉雅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还需要猜吗?”苏墨手握星之圣剑,身姿挺拔如松,“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不过,是来自于另一个平行宇宙、拥有着旧剑灵基的‘男版亚瑟’。”
听到苏墨亲口承认,阿尔托莉雅不仅没有觉得荒谬,反而如同泄了气一般,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
“果然如此啊……”
她惨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深藏已久的自卑与释然,“其实,在地下工坊里您第一次释放魔力的时候,我就隐隐察觉到了。而在那天的室内训练场,当您的木剑一次次破解我的剑路时,我就已经基本上确认了您的身份。”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墨那张俊朗的脸庞。
“但我不敢问,也不敢面对。因为……”
“因为如果有一个不仅力量比我强、懂得厨艺、甚至连性格都比我更加完美且懂人心的‘亚瑟’站在我面前,就仿佛是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那个因为‘不懂人心’而覆灭的不列颠,究竟有多么可笑和失败。”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面对另一个仿佛全方位超越了自己的“完美亚瑟”,她内心的那份王之自尊,早已被击得粉碎。
“啪。”
一声轻响。
苏墨直接散去了手中的圣剑,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伸出双臂,将这个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女孩,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呀——Master?”阿尔托莉雅身体一僵。
“别叫我Master。听我说,阿尔托莉雅。”
苏墨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那宽厚而温暖的膛,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揉碎在里面。
“在那个神代正在消退、神秘即将终结的时代,不列颠的毁灭是世界法则的必然,没有任何人能逆转那个注定的结局。哪怕是换做‘我’去坐在那个王座上,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苏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阿尔托莉雅的心脏上。
“你拔出了石中剑,你带领着圆桌骑士们抗击外敌,你给了那个注定要毁灭的国家,整整十年的和平与尊严。你作为一个王,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
“不要去悔恨。你的剑,从始至终都没有挥错方向。你的那些骑士们,直至战死的那一刻,也在为能效忠你这位清正廉洁的骑士王而感到骄傲。”
轰!
苏墨的这番话,由一个同样名为“亚瑟”的男人亲口说出,其分量胜过这世间一切的救赎。
阿尔托莉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些盘踞在心头无数个夜的梦魇,那些在卡姆兰的血泊中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自责,在这一刻,被这股温暖的龙之魔力彻底融化。
她没有放声大哭,但眼泪却如决堤的春水般,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苏墨前的衬衫。
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抓着苏墨背后的衣服,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软弱和疲惫,都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彻底宣泄净。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的晨风渐渐停了。
阿尔托莉雅的抽泣声终于平息了下来。她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苏墨的怀里退出来,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苏墨一眼。
“对不起,Master,弄脏了您的衣服……”堂堂骑士王,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一样揉着衣角。
苏墨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洗得净净的手帕,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心结解开了?”
“嗯。”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翠绿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过去的阴霾与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与纯粹。
“既然心结解开了,那就把那个该死的愿望扔进垃圾桶吧。”
苏墨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发红的脸颊,“从今天起,为你自己而活。去品尝美食,去体会生活,去享受一个女孩子应有的快乐。”
“是!”阿尔托莉雅重重地点了点头,头顶的呆毛也重新恢复了精神。
“还有。”
苏墨突然收起了笑容,故作严肃地看着她,“以后在没有外人、非正式的场合下,不准再一口一个‘Master’地叫我了。听起来太生分了。”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那……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的名字。”苏墨盯着她的眼睛。
“苏……苏墨?”
阿尔托莉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这两个音节从她的唇齿间吐出,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与亲昵。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烧了起来,但眼底的那份喜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对,就这么叫。”
苏墨满意地笑了,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朝古堡的大门走去,“走吧莉雅,去吃早饭。今天早上做了你最喜欢的黄油松饼,晚了估计就要被摩抢光了。”
“苏墨!这种重要的事情您怎么不早说!”
听到黄油松饼,原本还满心感动的阿尔托莉雅瞬间破功。
她一把反拉住苏墨的手腕,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大厅。
看着重新焕发了鲜活生命力的骑士王,苏墨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这才是属于他的Saber。